赵岩吼出声,可盾牌在轻装行军时丢了大半。
箭矢钻进皮肉,中箭的人没有立刻死,而是软软倒下,麻药。
“退!往后退!”
可来时的路,已经被滚石堵死了。
巨石从山顶推下,轰隆隆砸在谷口,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糊了人一脸。
三百人被困在谷底,像笼子里的猎物。
赵岩肩上一痛。
低头看,一支箭扎在肩窝,箭尾还在颤。
麻木感迅速蔓延,半边身子使不上力。
“将军!”亲兵扑过来,拖着他往山谷深处退。
那里有道岩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还活着的士卒拼命往里挤,可岩缝太窄,进去一半人时,箭雨又来了。
赵岩被亲兵推进岩缝前,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野草被血染红,倒下的士卒像割倒的麦子。
山壁上,隐约能看见人影,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的弓弦还在颤。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陆恒在当天傍晚等来了消息。
不是捷报,是残兵。
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只有七十三人。
个个带伤,面色如土。
赵岩被抬回来时,昏迷不醒,肩上的箭伤溃烂发黑,军医看了直摇头。
“箭上有毒。”老军医说,“不是剧毒,是慢性的,会让人浑身无力,伤口难愈,得用重药拔毒,能不能醒,看造化。”
陆恒站在赵岩的床前,看着这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其他人呢?”他问。
沈白的声音发涩:“战死二百三十七人,被俘三百人左右,徐一桂把人头砍了,挂在延陵城墙上。”
帐内死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帐篷染成血色。
陆恒转身,走出伤兵营。
他没回大帐,而是上了营地后方的山坡。
从那儿能看见延陵的方向,群山沉默。
沈白跟上来,不敢说话。
“陈老三呢?”陆恒忽然问。
“跑了。”沈白低头,“今天中午,趁乱跑的,我们的人追到山里,跟丢了。”
“那个年轻‘山民’?”
“也跑了。”
陆恒笑了。
笑声很轻,在暮色里散开,却比哭还难听。
“三战。”
陆恒苦笑,“第一战,空营计,炸死我三百人;第二战,疲兵计,再损我三百人;第三战,假径计,又折我五百人。”
陆恒转过身,看着沈白:“一千一百条命,就为了告诉我,山里那位,比我聪明。”
“大人!”
“他确实比我聪明。”陆恒打断他,“算准了我的每一步,知道我会轻敌,知道我会急躁,知道我在朝廷压力下不得不冒险。”
“他甚至算准了我会派赵岩,因为赵岩憋着火,因为赵岩想立功。”
陆恒走到一块岩石旁,颓然坐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山里起了雾,灰白色的,一点点笼罩着群山。
“沈白。”
“在。”
“你说”,陆恒望着雾气,“袁公佑为什么不一口气杀光我们?他明明有机会。在栈道口,如果他等全军进去再炸,我们能死一半;在兽径,如果他不在箭上涂麻药,赵岩那三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袁公佑是在留余地。”陆恒自问自答,“每一次都给我们留退路,每一次都只打到我们痛,但不至于死,为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
远处营地的火光在雾里若隐若现。
“因为他不是在打仗。”陆恒轻声说,“他是在展示。”
“展示?”
“展示他的能力,展示他的手段,展示他值什么价码。”
陆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围而不攻;另外,准备一份厚礼。”
陆恒看向延陵方向,“我要请这位袁先生,出山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