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美食大赛的公文发往全国各州府时,林婉儿已经从坠星山脉回来好几日了。
这一趟散心,目的算是达到了。
见了不一样的风景。
也见了……不一样的人。
她坐在凰宫御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古钱——那是离开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袖中的。
触感温润。
上面刻着模糊的星纹。
“陛下。”
陈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进。”
林婉儿收起古钱。
陈平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份素简。
那简非竹非木,材质似玉似石,通体纯白,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叶”字。
“半个时辰前。”
陈平将素简呈上。
“宫门外值守禁卫发现此物凭空出现,置于宫门石阶正中。”
“无任何人看见是谁放的。”
林婉儿接过素简。
入手微凉。
展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清透,笔迹从容——
“三日酉时,登门叨扰,讨杯清茶。——叶成道 拜”
落款处,没有印鉴。
只有一道浅浅的、仿佛用指尖随意划出的剑痕。
林婉儿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倒是个讲究人。”
“还提前三天递拜帖。”
她将素简搁在案上,看向陈平。
“既然人家讲究,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传令下去——”
“三日后酉时,凌霄殿设宴。”
“朕,亲自款待这位……叶先生。”
陈平躬身。
“是。”
他顿了顿。
“陛下,此人来历莫测,实力未知,是否需加强戒备?”
林婉儿摇头。
“人家敢来,就不怕你戒备。”
“况且……”
她望向窗外,天际流云。
“在坠星山脉,他若想对朕不利,秦琼和典韦拦不住。”
“既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请。”
“朕倒要看看——”
“他这次来,又想‘观’什么‘道’。”
三日后。
酉时初刻。
天佑城,凰宫。
凌霄殿内外灯火通明。
殿前广场洒扫一新,汉白玉石阶映着夕阳余晖,泛着温润的光。
禁卫森严。
但都隐在暗处,气息收敛,只留必要的仪仗与内侍在明处伺候。
秦琼与典韦立于殿门两侧。
皆着常服,未披甲胄。
秦琼一身玄色劲装,腰佩双锏,神色沉静如渊。
典韦则是一身暗红武袍,魁梧如山,双目如电,时不时扫向宫门方向。
殿内。
长案已摆好。
不是传统的分餐制,而是林婉儿特意吩咐设的“圆桌”。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居中而置,周围摆着十二张雕花高背椅。
桌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桌布,正中是一尊白玉蟠龙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清雅的松柏香气。
餐具皆是官窑新烧的“天青釉”,素雅温润。
菜肴尚未上齐,只摆了四样精致凉碟:水晶肴肉、胭脂鹅脯、翡翠芹香、琥珀桃仁。
林婉儿坐在主位。
一身便服——藕荷色绣银凤纹常服,外罩轻纱披帛,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枚羊脂玉凤钗。
姿态放松。
手里端着杯温茶,慢慢啜饮。
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陈平、狄仁杰、包拯、陈康伯、顾雍等文臣谋士,已陆续入席。
众人皆着常服,神色从容,低声交谈着。
气氛看似轻松。
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警惕与探究。
叶成道。
这个名字,在这三天里,已通过风闻司的密档与陈平的口述,在几位核心英灵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三百年一现。
一剑分江。
星陨阁主。
观道之人。
……
酉时正。
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叶先生到——”
殿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秦琼与典韦同时侧身,让开通路。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依旧是那双寻常布鞋。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仿佛只是个寻常的书生或山野隐士。
但当他走进殿内的那一刻——
整个凌霄殿的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不是威压。
也不是气势。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就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
不搅动,不张扬,却自然而然地让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他的“底色”。
叶成道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在秦琼和典韦身上略微停顿,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主位的林婉儿,微微一笑,拱手。
“山野之人叶成道,拜见帝凰陛下。”
“冒昧来访,叨扰了。”
林婉儿放下茶杯,起身,虚扶。
“叶先生不必多礼。”
“请入座。”
她指了指圆桌右侧首位——那是预留的客座。
叶成道也不推辞,从容落座。
秦琼与典韦随即入殿,坐在林婉儿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左一右,如两座沉默的山。
房玄龄等人也依次坐下。
圆桌满座。
十二张椅子,无一空席。
“上菜吧。”
林婉儿吩咐。
内侍们悄然行动,一道道热菜如流水般呈上。
不是极尽奢华的龙肝凤髓,而是精心烹制的各地风味——
清炖蟹粉狮子头、东坡肉、葱烧海参、开水白菜、文思豆腐、松鼠鳜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
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其中还夹杂着几道林婉儿“发明”的新菜: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黑椒牛柳。
叶成道看着满桌菜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陛下这宴,倒是别致。”
林婉儿执壶,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酒是内府特酿的“凤鸣春”,清冽甘醇。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叶先生尝尝,可合口味?”
叶成道举杯,浅尝一口。
点头。
“好酒。”
他又拿起银箸,夹了一筷文思豆腐。
豆腐丝细如发,在清汤中如云雾舒展,入口即化。
“刀工了得,火候精准。”
他细细品味,又尝了块糖醋里脊。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这道菜……滋味新奇,前所未见。”
林婉儿笑道。
“朕偶尔有些奇思妙想,便让御厨试试。”
“先生喜欢就好。”
宴席的气氛,在菜肴与酒水的流转中,渐渐松弛下来。
叶成道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中要害。
谈及食材,他能说出其产地、习性、最佳采摘时节。
谈及烹饪,他能点出火候、调味、刀工的微妙之处。
甚至对几道“新菜”所用的陌生香料,他也能猜出其大致效用与配伍原理。
房玄龄等人起初还存着试探之心,几轮交谈下来,心中却渐渐凝重。
此人学识之渊博,见识之广博,远超想象。
绝非寻常隐士。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叶成道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拭了拭手,看向林婉儿。
“陛下盛情款待,叶某感激。”
“今日前来,除了拜访,其实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
语气依旧温和。
“想与陛下,论一论‘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林婉儿挑眉。
“论道?”
“叶先生想论什么道?”
叶成道目光扫过满座英灵,最后回到林婉儿脸上。
“陛下一统云煌,推行新法,欲以《承天律》规整江湖,重塑秩序。”
“此志宏大,叶某钦佩。”
“然——”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法凭何而立?”
“律依何而存?”
“陛下所执之道,根基何在?”
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近乎挑衅。
秦琼眉头微皱。
典韦眼中凶光一闪。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则神色肃然,皆正襟危坐。
林婉儿却笑了。
她拿起酒杯,慢慢转着。
“叶先生这个问题,朕倒是想过。”
“朕的法,凭何而立?”
她抬眸,看向叶成道。
“凭万物生存发展之共需。”
叶成道眼神微动。
“共需?”
“是。”
林婉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人聚而为群,群聚而为国。”
“有群,便有合作,有交易,有冲突。”
“若人人各行其是,弱肉强食,则群必散,国必乱。”
“所以需要‘法’——它不是凭空而降的天条,而是众人为降低相处之成本、实现合作之均衡,而共同认可的一套规则。”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就像买卖。”
“若无‘价实货真’的共识,谁敢交易?若无‘欠债还钱’的规矩,谁敢借贷?”
“法,便是将这类共识与规矩明确下来,昭告天下,让众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做了可为之事有何益,做了不可为之事有何罚。”
“如此,人心有凭,行事有据,合作可成,冲突可解。”
“此即‘共需’。”
殿内一片寂静。
房玄龄等人目露精光,微微颔首。
叶成道沉默片刻。
然后摇头。
“陛下所言,是人道之‘术’,非天道之‘理’。”
他声音依然平和。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日月交替,四季轮转,生死枯荣——此皆天道显化,亘古不变。”
“人道法天,亦当有常。”
“我星陨阁观天象、察地脉、悟人心,三百年来所循之道,便是对天道的诠释与践行。”
他看向林婉儿。
“而陛下所言‘共需’,百年一变,千年一改。”
“今日之‘需’,非昨日之‘需’;明日之‘法’,又非今日之‘法’。”
“如此变幻不定,如何称‘道’?”
话音落下。
满座皆静。
林婉儿还没开口。
坐在她左侧的房玄龄,缓缓放下了酒杯。
“叶先生此言,玄龄不敢苟同。”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天道确有常。”
“但人道非天。”
“人者,能动,能思,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