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宴前准备(1 / 2)

鸿胪寺驿馆,西跨院。

大渊使团入住已有五日。

正使崔元礼每日按礼制拜会天朝官员,言辞恭谨,进退有度。副使及随员则游览天佑名胜,似真是为“文化交流”而来。

但夜深时,西跨院最里的那间客房,烛火常亮至三更。

房中不点香,只置一盆清水于案边。

李贺褪去白日那身青衫,换了件半旧灰袍,袖口有洗不去的墨渍。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数卷书册。

皆是从天佑城各书市搜罗来的。

《天命诗选·初辑》《文华阁试帖》《三山诗社月旦评》……

有官方刊印,也有民间私辑。

他读得极慢。

枯瘦的手指划过纸面,有时在某行字上停留许久,有时又快速翻过。

眉紧蹙着,唇抿成线。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眼下青黑浓重。

忽然,他停住。

指尖压着一首诗。

诗题《咏新犁》,作者署名“蓟北耕夫”。

“铁臂开冻土,春深籽自眠。不羡绫罗暖,但求仓廪圆。官衙减赋令,稚子入学篇。何须羡朱门,此中有丰年。”

语言质朴,近乎白话。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扎实的、向上的生气。

李贺盯着那诗,眼中鬼火跳动。

他提笔,在旁注下一行小字:

“民间颂政体,质朴见真心。此类诗风,根基最稳,破之最难。”

又翻几页。

另一首《观水师演武》:

“艨艟劈浪雪,炮火裂云霓。非是嗜血刃,只为靖海夷。丈夫怀志处,何必旧征衣?新朝开气象,功成自有期。”

豪迈昂扬,气势雄浑。

李贺笔尖再动:

“军旅气盛,民心附武。大渊若战,需先破此心势。”

一卷卷,一页页。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在字里行间搜寻猎物的气息。

寻找这个新生帝国的文脉特质,寻找其精神内核的弱点。

傲慢?未见。

浮华?略有,但被蓬勃生气包裹。

悲怨?几乎无——亡国的云煌文人,要么沉默,要么已转向歌颂新朝。

李贺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帝国的文风,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新朝常有的虚骄,没有强权下的畏缩,没有骤富后的浮夸。

而是一种……

扎根泥土,仰望星空的扎实与自信。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帝国的文脉,不是无根浮萍。

而是从新政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同一夜,城东“墨韵书肆”。

这里是寒门学子常聚之地。

书肆后院搭了座竹棚,摆了十来张旧桌凳,掌柜免费提供茶水,学子们可在此读书、交流、即兴唱和。

今夜人不少。

腊月二十五,年关愈近,许多外地学子为备战文华盛典,滞留京城,此处便成了他们互通消息、切磋诗艺的据点。

王涣坐在角落。

他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他是冀州人,家中三代务农。去年县学初立,他第一批入学,因成绩优异,被荐至州学。此番来京,是州学资助的路费,让他“见见世面,试试身手”。

此刻,他面前摊着本《格物初识》,正看得入神。

旁桌几个学子在争论诗韵。

“杜子美‘沉郁顿挫’,方是诗家正道!”

“不然!李太白‘清水芙蓉’,才是至高境界!”

“你二人皆偏——苏东坡‘旷达通透’,方合当今盛世气象!”

争着争着,有人瞥见王涣。

“王兄,你也说两句?”

王涣抬头,腼腆一笑。

“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诸位先生诗都好,但离我们庄稼人,总隔着一层。”

众人一愣。

“此话怎讲?”

王涣合上书,想了想。

“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我爹常念,说他懂。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就问我,黄河水为啥从天上来?是不是神仙倒的?”

众学子哄笑。

王涣却认真。

“我就想,能不能写点……我们庄稼人一看就懂,一听就暖的诗?”

有人起哄。

“那你写一个!”

王涣推辞不过,起身走到竹棚中央的小木板前——那是供人即兴题诗用的。

他拿起炭笔,沉吟片刻。

落笔。

字不算好,但工整:

“腊月风雪叩柴门,灶冷粮尽愁煞人。忽闻官差呼名姓,新米三斗到寒村。老父颤手接皇粮,幼弟展颜试新文。莫道圣恩远庙堂,春风已度陇头云。”

写罢,四下一静。

王涣有些慌。

“写得不好,诸位见笑……”

“好!”

一声喝彩炸响。

众人回头,见是个面容清癯的灰袍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棚外。

正是李贺。

他缓步走进,目光死死盯着木板上的诗。

一遍,两遍,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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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鬼火,剧烈跳动。

就是这种。

质朴,真挚,扎根泥土,却带着对新政最直接的感恩与拥戴。

这种诗,比任何华丽的颂圣都可怕。

因为它来自真实的民生,映照真实的改变,因而拥有最真实的力量。

李贺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向王涣,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何处人氏?”

王涣躬身。

“学生王涣,冀州清河县人。”

“这诗……是你现想的?”

“是。学生家中去岁受雪灾,正是官府发粮救急,才熬过寒冬。今冬听闻朝廷推广新粮种,又减赋税,家书来说仓里有余粮了……方才听诸位争论诗道,忽有所感。”

王涣老实答道。

李贺沉默许久。

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板边。

“诗不错,赏你的。”

转身便走。

步伐很快,似要逃离什么。

王涣怔住,待要追还,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风闻司密室。

陈平听完线报,指尖轻敲桌面。

“诗鬼李贺,盯上一个寒门学子……”

他沉吟。

“王涣背景干净?”

“干净。三代务农,父兄皆在籍。去岁雪灾,家中确受朝廷赈济,其弟今春入县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