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陆六，声音变得又低又涩，几乎有些磕巴：“大、大哥……”
陆六眼中的不悦转为了疑惑。
这只鹰在说什么？
石灵微微蹙眉，意识到鹰凡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误会。
她转向陆六，语气如常：“你先回去吧。”
随即石灵转身，缓步走向海滩。
鹰凡犹豫了一下，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今夜云散了些，最大的那轮月亮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
极目远眺，视野开阔，晃动的水光折射着清凝的月光。
沙滩上，两人的身影并肩默立。
清皎的月轮，将他们的影子淡淡地印在白沙上。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石灵忍不住轻吟。
鹰凡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是什么意思？”
石灵目光落在海面月影：“是说，无论相隔多远，天下的人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明月。纵使天涯海角，月色并无不同。”
鹰凡也看向海面。
在他的视野中，海面折射了无数细碎的光波，这些光线太乱，让他有些眼疼。
他不得不垂下眼眸，避开那些辉光：“你……是有想念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吗？”
石灵摇头叹道：“可惜，我想念的人，和我看的并不是同一个月亮。”
海风拂过她的额发，石灵轻声道：“从前，我听过一个故事。”
“有一群猴子，看到河水中倒映着皎洁的月亮，以为月亮掉进了水里。它们想要把月亮捞起来。”
“后面的猴子抓住前面猴子的尾巴，前面的猴子又抓住更前面的，一只接一只，串成长长的一串。最前面的猴子终于伸长了手臂，探入水中……”
“……然后呢？”
“水面晃动，月影碎了。猴子们很茫然。”
“那……月亮呢？”
石灵抬头望向天上明月，轻声道：“月亮一直在天上，猴子们看到的，只是自己心里的月亮。”
“世间的人，也是如此，看到月影，就以为是真月。”
“殊不知，只是河中之月、眼中之月、心中之月罢了。”
海潮声充斥着鹰凡的耳膜，月光流淌在他英挺的眉骨和鼻梁上。
他似乎听懂了隐喻，于是哑声问道：“你是说……猴子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石灵抿了抿唇：“或许它们追逐月影的过程很开心。但是当它们想寻求一个结果时，越想抓住月亮，月亮越会因为它们的触碰而消失。”
她转过脸，目光澄澈，清晰地映出明月与潮涌。
“鹰凡，你看见的我，或许也只是你心里的一道月影，那不是真的我。”
“……你让我找到你，就为了对我说这些吗？”鹰凡脸上露出一丝哀伤。
石灵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鹰凡的眼睛，认真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你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那里不能展翅飞翔……你愿意吗？”
沉默片刻后，鹰凡涩然开口：“……我不愿意。”
他别开目光，垂下眼睫：“金雕生来就属于天空，我们的翅膀是为了拥抱风，就算死去，也只会从天空坠落死去。”
石灵忽然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释然：“这就对了，鹰凡，这才是你的‘道’。就像你说的，你生来属于天空，我也一样，我有自己的追求。”
说着她向前一步，抬起手，抚上了鹰凡的脸颊。
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团柔和的白光从石灵的指缝间溢出。
“记忆封印术”
“鹰凡，不要为了水中的月影，忘记头顶真正的天空。你的世界在这里，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鹰凡的眼神渐渐失焦，又缓缓闭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脚下是湿润的沙滩，面前是月光下起伏的海浪。
他甩了甩头，用力眨了眨眼：“这里是……丛林边缘？”
“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仔细去想，却又只有一片空白，就像今夜照拂着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