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 > 第183章 逝水悠悠,阋墙终土

第183章 逝水悠悠,阋墙终土(2 / 2)

三弟也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彰德,结束了他并不甘心的一生。

现在,只剩下他了。这个本该在宣德元年就被侄子朱瞻基活活烤死在铜缸里的“汉王逆贼”,这个因一缕异世孤魂而苟延残喘、潜伏爪牙于乐安地宫之中的“续命”之人。

他抬起手,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已经松弛,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和褐色的斑点。他驱动轮椅,来到地宫角落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双鬓已然斑白的面孔,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燃烧着不甘熄灭的火焰。

五十一岁了。

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个背负着“叛逆”之名、时刻活在猜忌与危险中的藩王而言,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异数。但他清楚,这“异数”是以何等代价换来的——是地宫不见天日的蛰伏,是如履薄冰的算计,是放弃昔日纵马驰骋的豪情,将自己变成阴影中的潜龙。

时间……不多了。

一股深沉的疲惫与苍凉,如同地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侵入骨髓。纵有千般谋算,万般不甘,在无情的岁月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大哥仁厚,在位不及一年便撒手人寰;三弟强横,终究病逝藩邸;自己机关算尽,又能在这幽暗的地宫中支撑多久?又能在这与时间的赛跑中,领先几步?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遥远现代的灵魂记忆中的一句话:“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无论是雄才大略如父亲永乐,还是宽厚仁德如大哥洪熙,或是野心勃勃如三弟赵王,最终都逃不过黄土一抔。那么自己呢?自己这逆天改命、续写棋局的一生,最终又会留下什么?是一地鸡毛的失败,还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传奇?

“兄弟阋墙,相争一世,到头来……呵呵。”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笑他们兄弟三人的痴愚,笑这权力迷宫的荒诞,也笑这命运无常的戏弄。

许久,笑声渐歇。朱高煦眼中的感伤与迷茫缓缓褪去,重新被那熟悉的、冰冷的理智与坚毅所取代。伤感是奢侈品,是弱者才配拥有的情绪。而他,没有资格沉溺其中。

大哥走了,三弟也走了,这世上真正与他血脉相连、共享过那段青葱岁月的人,又少了一个。这让他感到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身为穿越者与失败者双重身份的孤独。但孤独,也是力量。它让人清醒,让人狠绝,让人可以摒弃最后一丝温情与犹豫。

他推动轮椅,回到那面巨大的大明舆图前。图上,乐安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而北京,那个他曾经渴望、如今却必须倾覆的目标,巍然矗立。他的目光扫过“广源城建”标注的那些新据点,扫过“听风阁”密布的情报网络节点,扫过“砺刃谷”、“雷火工坊”所在的隐秘山谷。

三弟的死,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一个亲人的逝去,不如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它提醒他,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朱瞻基虽然病弱,但依然牢牢掌握着帝国的权柄,并且正在用他独特的方式编织着新的罗网。而他自己,这具身体,这缕魂魄,还能在这幽暗的地宫中,支撑多久?他的布局,他的“星火”,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真正燎原?

不能再慢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地宫阴冷的空气进入肺腑,让他因伤感而有些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彰德”的位置。

“三弟,你走得太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邃,“这盘棋,你提前退了场。也好,少了一个变数。剩下的路,二哥替你……也替我自己,走下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苍鹰。伤感已逝,余下的,唯有冰冷到极致的决断与向前推进棋局的执着。大哥的仁厚,三弟的躁进,都已成为过去。现在,是他这个“已死”之人,与那个紫禁城中病骨支离的“真龙天子”,进行最后对决的时刻了。

“韦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地宫,轻轻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石门无声滑开,韦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仿佛从未离开。“王爷。”

“悼词和礼物,按礼制办,不必出格,但也不能寒酸,让人挑不出错处即可。”朱高煦的声音平静无波,“另外,传令下去,‘星火’计划,加速推进。各地‘广源城建’的据点,要尽快稳固,形成节点。‘听风阁’对京畿、对皇宫的渗透,要再深一层,我要知道朱瞻基每一天用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有,‘砺刃谷’的新军操练,‘雷火工坊’的新器研制,不得有丝毫松懈。”

“是!”韦弘肃然应道。他敏锐地察觉到,王爷身上那股短暂的感伤气息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练、更为迫切的锋芒。三爷的去世,似乎非但没有削弱王爷的意志,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时间的紧迫。

朱高煦最后看了一眼舆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看到了地面上那个秋意萧瑟的世界。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告别什么,“大哥,三弟,你们且先走一步。这人间棋局未终,这大明江山……究竟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地宫之中,烛火依旧。只是那映在墙上的孤独身影,似乎挺直了一些,也坚硬了许多。兄弟情谊,随逝水东流;皇图霸业,在黑暗中酝酿。下一子,该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