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湮灭线消散于太极漩涡,死亡君主那对灰白色漩涡眼眸中,首次漾起一丝清晰的法则涟漪。
幽冥渊上空,两股截然相反的极道之威对峙着。一边是清虚宗主所展开的太极道域,清浊二气自虚空涌出,阴阳双鱼衔尾而游,演化地火风水,定鼎四方八极。此域初看平和内敛,细察却蕴藏着无穷转化之机,将周遭混乱破碎的天地法则一一抚平、调和,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藏容纳百川、消融万物的伟力。
另一边,是死亡君主真身所散发出的寂灭道域。那并非简单的黑暗或寒冷,而是一种“终结”的概念实质化——光线抵达他周身三丈便自然泯灭,声音传入此域即归于虚无,连空间本身都仿佛被抽去了“存在”的根基,呈现一种令人心悸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灰色混沌。在这片领域中,时间失去意义,生机被抽离,万事万物都朝着最终的“死寂”与“终结”不可逆转地滑落。
两大极道领域在虚空中无声碰撞、挤压。没有轰鸣爆响,只有法则层面的剧烈摩擦——太极道域试图以阴阳流转的包容性,去中和、转化那片死亡寂灭;而死寂道域则以绝对的终结真意,试图将太极阴阳也一并拖入永恒的死寂。交界处,黑白气流与灰暗混沌纠缠不休,时而清浊二气占据上风,将一片死寂灰雾转化为勃勃生机;时而死亡法则反扑,将流转的阴阳鱼冻结、褪色,几欲崩解。
道玄子、道虚子、道钧子、玄坚四位太上长老,此刻早已退至太极道域边缘,各据一方,既为宗主掠阵,也在全力护持下方防线与大军。他们面色凝重,极目观战,这等层次的极道对决,对于同为极道境的他们而言,亦是千载难逢的观摩与参悟良机。
“宗主的太极混元道……更上一层楼了。”道玄子师叔轻声喟叹,他那蕴含时光之力的眼眸中,倒映着太极图流转的轨迹,“昔日我等与宗主论道,他曾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互根,消长转化,方为宇宙恒常之理。今日观之,他将这‘转化’二字,已臻至化境。”
道虚子师叔凝视着那不断将死亡气息“化死为生”的清浊气流,若有所思:“死亡君主之道,是‘绝对终结’,是万物归宿,是单向的‘寂灭’。而宗主的太极之道,是‘循环不息’,是‘否极泰来’,是双向的‘转化’。二者本质相克。然死亡君主毕竟是一界顶尖存在,其法则之凝练霸道,恐非寻常转化可解。”
“说那些弯弯绕作甚!”玄坚长老紧握铁棍,周身气血如龙,死死盯着死亡君主的动作,“就看那骨头架子还有什么招!宗主要是顶不住,咱们四个就一起上!管他什么君主不君主,并肩子上!”
道钧子师叔苦笑摇头:“玄坚师侄,莫要冲动。此等层次的交手,已非法力多寡所能左右,而是道之本源的碰撞。你我贸然插手,恐会扰乱宗主道韵流转,反而不美。且静观其变,相信宗主。”
下方战场,护世盟大军在太极道域庇护下,压力骤减,已重新稳住阵脚,并开始组织反击。慧远大师口诵佛号,率领金光寺众僧将佛光化作层层金莲,配合太极清气的涤荡,不断净化侵蚀防线的残余死气。其他各派修士也纷纷抓住喘息之机,疗伤、布阵、补充消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高空那场决定此战走向,乃至此界命运的巅峰对决。
死亡君主并未立刻发动第二轮攻击。他那灰白漩涡眼眸,仿佛穿透了流转的太极图,直视清虚宗主本质。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亡本身在发问:
“汝之道,以阴阳流转,妄图解构死亡,化死为生?”
清虚宗主立于太极图中央,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依旧清矍平和。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清晰地回荡在战场上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之间,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此乃自然之理。然,死非终绝,终非永恒。”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身前的太极图随之旋转加速,阴阳双鱼眼中,各自喷涌出黑白气流。黑气下沉,演化出无边冥土、九幽黄泉之虚影,其中亡魂沉浮,死寂弥漫;白气上升,化作青天朗日、碧树繁花之景象,生机勃勃,灵韵盎然。更奇妙的是,在这生死景象之间,有细微的光点闪烁——那是自冥土中萌发的新芽,自朽木上绽放的灵菌,自死亡中孕育的、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新生之机!
“此乃,死中有生,阴极阳生之理。”清虚宗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玄之又玄的韵味,“汝所见之死亡,乃万物必然之归宿,却非唯一之终点。落叶化泥,滋养新木;星骸归尘,孕育星辰。此界万灵,生死轮转,魂归天地,灵散虚空,看似终结,实则为下一次‘生’积蓄底蕴,为天地大循环之一环。”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死亡君主:“汝之死亡,乃掠夺、乃终结、乃永寂。强取他界生机死气,化为自身权柄资粮,断轮回,绝生机,乃是逆天而行,强加于他界之‘伪死’,非大道自然之‘真死’。”
这番话语,蕴含着深刻的道家哲理,不仅是对死亡君主之道的剖析,更是对在场所有修士心神的一次洗涤与启迪。不少卡在瓶颈的修士,闻听此言,再观那太极图演化生死之象,顿觉豁然开朗,道心通明,修为竟隐隐有松动提升之兆!
然而,死亡君主那灰白漩涡眼眸中,冷漠依旧,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巧言令色,诡辩之道。”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叶落成泥,是为滋养新木?星骸归尘,是为孕育星辰?可笑!泥中之叶,早已非叶;尘中之骸,早已非星!彼等存在本身,已然彻底终结!所谓‘新生’,不过是另一段因果的开端,与已‘死’之物何干?”
他缓缓抬起惨白骨杖,杖头那黑洞般的晶体骤然幽暗,仿佛连目光都能吞噬。
“吾之道,即是这‘终结’本身!剥离一切虚妄的‘轮回’假象,直达存在之最终、最彻底、最无可争议的真相——寂灭!消亡!不复存在!”
“汝所谓‘死中有生’,不过是脆弱生灵对‘终结’的恐惧与逃避,编织出的自我安慰之谎言。吾今日,便让尔等看清,在绝对的‘死’面前,汝那‘阴阳转化’之道,是何等苍白无力!”
话音未落,死亡君主手中骨杖朝着清虚宗主,重重顿于虚空!
“嗡——!”
并非杖击实物之声,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剧烈震颤!
以骨杖顿处为中心,一圈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灰白色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空间、灵气、光线、声音……一切存在,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最基础的层面“抹去”了“生”的属性,强行赋予“死”的概念!
天空褪色,化为死灰;流云僵固,化作石粉簌簌而落;下方大地,凡被涟漪边缘扫过,草木瞬间枯萎碳化,岩石风化崩解为尘,甚至连流淌的岩浆都凝固成冰冷的、毫无生机的黑色顽石!
这不是攻击,而是死亡法则的“宣示”与“覆盖”!死亡君主在以自身的道,强行改写这片区域的天地法则基础,欲将此地彻底化为他的“死亡神国”!
“死亡敕令·万类同寂!”道玄子师叔失声,面色骤变。这是极道境存在以自身大道法则,强行侵染、替代天地原有法则的霸道手段!一旦这片区域彻底被死亡法则覆盖,清虚宗主的太极道域将失去天地根基,如同无根之萍,威力大减!
清虚宗主眸光微凝,却未见慌乱。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道印,口中清叱: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阴阳轮转,万化归宗——定!”
他身下那覆盖半边天穹的巨大太极图虚影,骤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黑白光芒!阴阳双鱼疯狂旋转,清浊二气喷涌如潮,不再是简单的演化万象,而是开始逆向追溯!
随着太极图旋转,那扩散而来的灰白死亡涟漪,仿佛遭遇了无形的堤坝。涟漪前端,那强行赋予的“死寂”概念,竟被太极图流转的阴阳道韵,一丝丝、一缕缕地“剥离”、“解析”、“还原”!
枯萎的草木虚影中,被强行抽离的细微生机,被太极白气捕捉、温养、放大;风化的岩石尘埃里,蕴含的“坚固”、“承重”等土行概念,被太极黑气吸纳、重组、显化;甚至那凝固的黑色岩浆中,属于“炽热”、“流动”的火行真意,也被从死寂中唤醒,化作点点火星,重归太极循环!
太极图,竟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与精度,将死亡法则强行覆盖、赋予的“死寂”概念,重新解析、拆分为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碎片(金木水火土阴阳等),并将其中尚存的、未被彻底湮灭的“生机种子”或“物性本质”找回、强化,重新纳入阴阳流转的平衡体系!
这不是硬碰硬的对撞,而是更高明、更本质的“化解”与“重构”!以天地万物根本的阴阳五行之道,对抗那强加的、片面的“死亡”终结论!
灰白涟漪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凝滞,最终在距离太极图核心尚有百丈之处,彻底停滞不前。那一片被死亡涟漪覆盖的灰败死寂区域,与太极图笼罩下的清浊分明、生机暗藏的区域,形成了泾渭分明却又不断在边缘地带“拉锯”的奇景。
死亡君主那灰白漩涡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法则层面受挫带来的涟漪。他显然未料到,道宗的这位清虚宗主的太极之道,竟能深入到如此根本的层面,对他的死亡敕令进行这种程度的“逆向拆解”!
“有意思……”死亡君主冰冷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兴致”的波动,“汝非是单纯抵抗‘死’,而是在试图……理解‘死’,甚至‘利用’死?以汝之‘阴阳’,包容吾之‘死寂’,将其转化为汝道循环之一环?”
清虚宗主不置可否,只是维持着道印,太极图光芒愈发璀璨:“大道至简,衍化至繁。生死、阴阳、动静、有无……皆是对立统一之两面,互为根基,亦互为转化之机。汝之死寂,若离了‘生’之对照,其‘死’之意义又何在?不过是孤悬的、片面的法则罢了。”
“荒谬!”死亡君主似乎被这番言论触动,声音陡然转厉,“吾即为‘死’之终极,何需‘生’之对照?!寂灭便是寂灭,终结便是终结,此乃至高无上之真理!汝等生灵,囿于生死轮回之桎梏,焉能理解‘绝对终结’之大自在、大超脱?!”
这一次,祂不再留手。手中骨杖高举,枯骨冠冕上的苍白火焰熊熊燃烧,仿佛点燃了虚空!
“万古死渊,听吾号令!幽冥洞开,亡者归来!”
随着他的吟唱,其身后那道巨大的封印缺口,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吸力!但这一次,吸收的不再是死亡异界的能量,而是从缺口彼端,那无尽的死亡异界深处,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亡魂嘶吼汇聚成的滔天声浪!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比之前亡灵军团凝实百倍、强大百倍的死亡造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自缺口中疯狂涌出!
有身躯残破却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远古魔神尸骸;
有由无数兵器、铠甲、战船残骸堆积而成的战争巨像;
有纯粹由痛苦、绝望、怨恨等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虚幻魔影;
更有一些形态诡异、仿佛由死亡法则本身凝聚而成的灰色触手、惨白眼球、白骨荆棘……
这些,才是死亡君主麾下真正的精锐,是祂死亡神国中征伐诸天的死亡大军!每一尊,都至少拥有堪比人族化神尊者的战力,其中佼佼者,更是散发着圣尊(大乘期)、劫主乃至隐隐触及极道边缘的恐怖气息!
这支死亡洪流的目标并非下方防线,而是——高空中的太极图!它们咆哮着,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死亡真意,如同扑火飞蛾,又如同攻城巨锤,悍不畏死地撞向那缓缓旋转的太极道域!
死亡君主,要以无穷无尽的死亡造物,以最纯粹的数量与死亡概念的叠加,硬生生耗干、冲垮清虚宗主的太极防御!这是赤裸裸的、以势压人的阳谋!
清虚宗主眉头微皱。太极之道虽擅转化、包容,但亦有极限。如此海量的、蕴含极致死亡真意的造物冲击,若不加遏制,即便是太极图,也可能被强行污染、滞涩,甚至出现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平和的面容上,首次显露出属于道宗宗主、此界护道领袖的威严与决断。
“阴阳轮转,非仅守成。死寂来袭,亦当以生发之力克之。”
他左手维持道印,稳固太极图防御。右手并指如剑,于虚空勾勒。指尖过处,留下道道清辉轨迹,那些轨迹并非固定,而是如同活物般游走、交织,迅速构成一幅复杂玄奥到极致的立体道纹阵图!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