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的眼帘,如同推开一扇尘封万古的厚重石门,缓缓开启。初时,眸光涣散,倒映着静室内朦胧的清辉与几张因过度惊喜而瞬间凝固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看不真切。随即,那涣散的光开始凝聚,如同混沌初开时第一缕穿透鸿蒙的光,逐渐变得清晰、明亮,最终定格在守候在玉榻边、泪眼婆娑却绽开绝美笑颜的清漪脸上。
“……清……漪……师姐?”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石摩擦,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静室中。
“玄玑师弟!” 清漪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却是喜极而泣。她想扑上去,却又怕惊扰到他初醒的脆弱,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石磐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嘿”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玉明子长舒一口气,手中捏着的符纸无声滑落。云瑶捂住嘴,灵瞳中满是晶莹。玄禺双手合十,面露欣慰。玄昱则狠狠一挥拳,低喝一声:“成了!”
静室外,得到消息火速赶来的玄素长老、姜圣尊,以及闻讯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的清虚宗主、李丹青等人,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悬着的心。
苏醒,仅仅是开始。玄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沉睡了千百年,刚从最深的海底缓缓上浮。身体无比沉重,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弱与酸软,那是长期卧床与道基重塑带来的必然反应。然而,与这躯体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神魂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明澈”。
他“看”向自己的体内。
丹田深处,一枚拳头大小、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道种”静静悬浮。它不像以往金丹那般璀璨夺目,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沉静。表面混沌雾气缭绕,如未开的鸡子,内里却有微缩的星河缓缓旋转,偶尔一道细微却灵性十足的电弧跳跃其间,将混沌与星河悄然连接。整个道种浑然一体,散发出一种历经毁灭与重生后的圆融、纯粹与……深邃的潜力。
这不是简单的恢复,而是彻彻底底的“新生”。玄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曾经以合体期修为构筑的、相对粗粝的混沌星河道基已然彻底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这枚以“太一真炎”(源初道火)同源灵光为引、在生死边缘自发涅盘重生的全新“道种”。它的“质”远超以往,对混沌、星河、雷霆三者本质的理解与驾驭,也已融入本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尤其是对“混沌”的领悟。
以往,他理解混沌为“包容”、“衍化”、“无序中的有序”。而经过此番亲身体验道基破碎、濒临湮灭的“死寂”,再到引动同源“生发”之力重塑新生的全过程,他对混沌的理解,骤然跃升到了一个更加本质、更加贴近大“道”核心的层面。
“混沌……非仅是‘包容万物’。” 玄玑于静默中内视己心,意念如清泉流淌,“包容,仍有‘容’与‘被容’之别,仍有边界。真正的混沌真谛,在于‘无分别’、‘同化为一’。生与死,盛与衰,有序与无序,创造与毁灭……在混沌的源头视角看来,皆是‘变易’这一根本法则的不同显化相,本是一体两面,乃至多面,并无本质的高下、善恶、优劣之分。”
他回想起幽冥渊战场上,自己强行共鸣死亡法则、转化异界死气时的感受,也回想起道基破碎时那种万物归墟、一切意义都将湮灭的“死寂”体验,更回想起那一点“太一真炎”(源初道火)灵光出现时,带来的那种蕴含一切可能性、仿佛能重新定义一切的“生发”悸动。
“向死而生……”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深深铭刻在他的道心之上,“并非简单的‘从死亡中寻找生机’,那仍是二元对立。真正的‘向死而生’,是明了‘死’亦是‘生’的一部分,是‘变易’循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唯有亲身经历、包容乃至理解了‘死寂’(毁灭、终结、归藏)的极致,才能真正领悟‘生发’(创造、开始、演进)的珍贵与本质,也才能真正把握‘变易’之枢机,明悟混沌大道那超越生死对立、统御万物循环的至高真意。”
“我的道基,先承载极致的‘死寂’(异界死亡真意冲击),几近崩毁;又在绝境中引动同源的‘生发’灵光(太一真炎气息),破而后立,涅盘重生。这不正是混沌大道‘无分别心’、‘容纳万相’、‘统御变易’的微观体现吗?我所修之混沌,不应再是简单的‘包罗万象’,而应是成为‘变易’本身的一部分,成为连接‘生发’与‘死寂’、调和万物循环的‘桥梁’与‘枢纽’。”
这番明悟,如同醍醐灌顶,让他对整个混沌星河道途的认知豁然开朗。星辰的有序运转,是“变易”中相对稳定、可观测的“常量”轨迹;雷霆的生灭权柄,是驱动“变易”、调节节奏的“变量”触手;而混沌,则是承载这一切、定义这一切、并随时准备重新定义一切的“背景”与“源力”。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他对“变易”法则的诠释与践行。
“玄玑师侄,感觉如何?” 姜圣尊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玄玑的沉思。他与玄素长老已来到榻边,开始以神识进行细致的探查。
玄玑尝试动了动嘴唇,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多谢……姜前辈,玄素长老,还有……诸位同门。我感觉……很虚弱,但道基……似乎……不同了。”
玄素长老探查片刻,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何止不同,简直是脱胎换骨。道基裂痕已彻底弥合,且重塑后的结构稳固圆融,远胜往昔。更难得的是,其道韵本质,似乎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大道韵律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潜力……难以估量。只是如今修为百不存一,需长时间静养恢复,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姜圣尊也点头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玄玑师侄此番经历,堪称一场触及大道根本的涅盘。如今‘形’已固,‘神’初醒,后续只需以温和之法,慢慢恢复法力,适应新生道基即可。假以时日,重攀高峰,乃至超越过往,指日可待。”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清漪更是破涕为笑,紧紧握着玄玑的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