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郑怀宇,”武媚娘语气转冷,“此人不过一弃子,乃至可能是一枚被故意摆出来的棋子。但既敢伸手,便要有被剁手的觉悟。他那些怨言与不满,未必是假。去查,仔仔细细地查他,不必限于此事。
他任职工部多年,经手工程银钱,可有一丝错漏?平日交游,可有悖逆之言?总会有把柄。届时,不必以散布流言、离间天家的罪名动他,那会牵扯出甘露殿,动静太大。
寻个其他确凿的、不引人注目的由头,比如……贪墨,或渎职,依律罢官、流放即可。要做得像是寻常的官场倾轧,或他自身不检点所致,与宫中、与陛下,毫无干系。”
她这番安排,可谓老辣至极。清除眼前隐患,用最“正当”的理由;敲打幕后黑手,用最“寻常”的方式。既达到了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刺激李孝,也避免了将此事复杂化、扩大化。
慕容婉领命而去。武媚娘独自留在清晖堂,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心头。她缓步走到那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前,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洁白柔软的花瓣。触感细腻冰凉,香气袭人。
然而,她的目光却异常冰冷。拔掉几棵看得见的毒草容易,但那些已经随着流言,悄然飘进那孩子心底的毒素孢子呢?它们是否已经在恐惧与孤独的土壤里,悄悄萌发?杜恒的“暖阳”,照得到那些角落吗?
数日后,一切依计而行。
时值午后,杜恒如常带着李孝到御花园“澄碧亭”附近临摹荷花。
李孝近日在杜恒的引导下,对绘画兴趣渐浓,虽依旧沉默,但神情比往日灵动些许。正当他专注于调色时,不远处临水的一条僻静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喝与器物坠地的脆响!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两名巡逻的侍卫,正将一个小太监按倒在地。
那小太监挣扎着,怀中滚出几件明显是宫中之物的金玉小摆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侍卫抖开包袱,里面赫然是更多的金银器皿和几匹上好的宫缎。
“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窃宫中器物,夹带出宫!”侍卫的厉喝声清晰传来。
那小太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正是小顺子。他口中兀自喃喃:“不是我…是有人逼我…我爹病了…妹妹她……”
这一幕,恰好落入李孝眼中。他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平日沉默寡言、只会低头打扫的小太监,看着地上那些闪光的赃物,小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恐惧?是对盗窃行为的恐惧,还是对宫中无处不在的“规则”与“意外”的恐惧?
杜恒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李孝身边,并未多看那边的混乱,只是温声道:“陛下,世间之事,有时眼见亦非全貌。然宫禁重地,法度森严。
此人身为宫婢,监守自盗,已犯国法宫规,自有律例处置。陛下为天下主,当知法度之重,亦当明辨身边之人之心。亲近小人,纵容贪渎,则谗言易入,忠良远遁,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说得平和,却将“法度”、“明辨”、“谗言”、“亲近小人”这些概念,自然而然地嵌入了眼前的情景。李孝听着,目光从小顺子身上移开,看向杜恒,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久,慕容婉前来禀报:罪奴小顺子偷窃宫物,人赃并获,已移交内侍省依律严惩。其家人所在,也已派人查访,暗中解除了胁迫。
至于郑怀宇,不过旬日,便因被查出数年前督办某处河工时贪没工料银两、致使堤坝质量不固的旧案,遭御史弹劾,证据确凿,被罢去官职,流放岭南。
此案在朝中并未引起多大波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倒台,在每日都有政事发生的帝国中枢,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未曾激起。
隐患似乎暂告清除。甘露殿内经历了一番悄无声息却又彻底的人员梳理,氛围仿佛更加“洁净”。
李孝在杜恒的陪伴下,读书、习字、画画,偶尔也会就杜恒讲述的史事或道理,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
他依旧很少笑,话也不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似乎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带着思索的沉默。
一日,李孝临摹前朝名帖,忽然停下笔,抬头问杜恒:“杜先生,若……若有人对你说,你亲近之人,其实并非真心待你,或有他图,你当如何?”
杜恒心中微凛,知他心结未散,反而因小顺子之事,或许对“身边之人”更多了一层疑虑。他放下手中书卷,正色道:“陛下此问,关乎知人。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评判一人,不当听信一面之词,而当观其言行始终,察其心志所向。时间,亦是最好的试金石。
谗言可畏,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人君者,更需有包容之量,亦需有明辨之智。不因疑而废信,亦不因信而盲从。”
李孝听着,若有所思,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临帖,笔尖却似乎更稳了一些。杜恒的引导,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显然更加具有针对性。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黄昏,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信步来到御花园。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她们远远望见澄碧亭中,杜恒正指点着李孝辨认石碑上的篆文。
夕阳的余晖为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李孝侧耳倾听,神情是难得的专注与平和。
画面静谧而美好,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已被驱散。
然而,武媚娘驻足看了片刻,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她轻轻挥退左右侍从,只留慕容婉在侧。
“婉儿,你看,”她望着亭中那对师徒,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小顺子那般的杂草,拔了也就拔了。郑怀宇那样的蠢虫,捏死也就捏死了。甚至他们背后可能还有的蛇鼠,只要露出痕迹,总有办法清理。”
她顿了顿,语气渐转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借着那些污言秽语,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们防得住外人递进来的毒种,防得住……他自己心里,因为恐惧、孤独、不解,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吗?”
慕容婉沉默着,她知道娘娘所指为何。
那不仅仅是“谗言”,更是李孝自身对失去母亲的悲痛,对所处环境的恐惧,对摄政叔婶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随着年岁渐长,可能日益清晰的权力认知与身份焦虑。这些,是任何外部清理都无法彻底铲除的。
武媚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暖的暮色,看进李孝低垂的眼帘深处:“继续查,婉儿。不仅仅要查还有谁在暗中惦记着陛下,想往他耳朵里灌东西。
更要仔细看着,陛下心里那块‘地’,如今……到底在想着什么,长着什么。杜恒这团‘暖阳’,能照多深,化多少冰,我们也要心里有数。”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立政殿的方向缓缓行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挺拔,却也无端显出几分孤寂。
“人心这块地,最是难耕。既怕荒着,长了野草荆棘;又怕勤了,翻了旧伤,引出新祸。”她近乎自语地低喃,随着晚风,飘散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