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田崇礼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听着管家禀报县里刚刚送来的朝廷文书和那本崭新的《新修农书》,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老爷,县尊大人说了,朝廷严令,各乡务必组织佃户学习此书,还要选拔‘乡老’领头。咱们乡,县尊的意思,是想让东村的陈老汉挑头。
那陈老汉,就是个老倔头,以前就跟咱们庄子因为水渠的事儿闹过,这回要是让他得了势,领着那帮泥腿子学了书上的东西,怕是要更不安分……”管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田崇礼的脸色。
田崇礼“啪嗒”一声,将手中的细瓷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
“不安分?”他冷哼一声,拿起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农书》,随意翻了两页,看到里面详细描绘着如何用田边杂草、人畜粪便制作高效堆肥,如何用新式水车更有效地灌溉坡地,如何用轮作保持地力……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教那些泥腿子精耕细作,多打粮食,当然是好事。”
田崇礼的声音透着讥讽,“可粮食打多了,他们吃饱了肚子,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给咱们种地,交五成的租子吗?会不会想着自己买地,或者跑去城里做工?”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还有这‘以虫治虫’,”田崇礼指着书上一幅图,图上画着一种小虫正在啃食另一种害虫,“说得轻巧!万一治不住虫,反倒闹了虫灾,损失谁来赔?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田家的地怎么办?祖宗基业还要不要?”
他越说越气,猛地将《农书》摔在地上:“妖书!乱法之书!什么新法,不过是想蛊惑人心,动摇乡里罢了!我田家在此扎根百年,靠的就是上下有序,主佃和睦!朝廷这是要坏规矩!”
“那……老爷,县尊那边,还有朝廷的考课……”管家惴惴不安。
田崇礼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县尊那里,我自会去打点。朝廷的考课?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书,我们收下,至于学不学,怎么学,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压低了声音:“去,找几个机灵点的,夜里去各村转转。尤其是陈老汉那种刺头家里,还有那些穷得叮当响、最爱闹事的破落户……明白吗?”
管家身子一颤,抬头看向田崇礼阴鸷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数日后,洛阳,摄政王府,两仪殿。
李贞正在与刘仁轨、狄仁杰、新任兵部侍郎程务挺等人商议开春后北衙禁军换装“神机连弩”的训练章程,以及在各边镇挑选精锐组建“神机营”的事宜。柳如云和赵敏也在座,一个负责钱粮调度,一个负责兵员遴选和装备配发。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加急奏报。
“殿下,河北道沧州急报!”
李贞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奏报是沧州刺史所上,言称朝廷颁行《新修农书》,本是利民善举。
然而沧州的景城县下辖大田乡,有乡老陈老汉,因热心组织村民学习农书,宣讲新法,于三日前夜间,家中突遭变故,所养看门犬被人毒死,院墙被人泼了污秽之物,更有匿名纸条威胁,令其莫要“蛊惑乡邻,多管闲事”。
陈老汉不堪其扰,又惊又怒,昨日清晨欲前往县衙申诉,行至半路,被数条突然窜出的恶犬追咬,虽经村民解救,仍身受重伤,左腿骨断,至今昏迷未醒。
县衙已拘捕数名嫌疑之人,然皆为大田乡地主田崇礼家仆,田崇礼声称此事乃家仆个人行为,他毫不知情,并反告陈老汉“煽动佃户,抗租不交”。目前此事在乡间引起极大恐慌,无人再敢公开学习农书。
“混账!”
李贞看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如实质般喷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刘仁轨、狄仁杰等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让摄政王如此震怒。
“好一个‘个人行为’!好一个‘煽动佃户,抗租不交’!”
李贞将奏报狠狠掷于地上,声音冰冷,“本王的《农书》刚刚下发,就有人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残害倡学乡老,威胁百姓!这是打本王的脸,打朝廷的脸!更是要绝了我大唐万千农人的生路!”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停下,看向刘仁轨,厉声道:“刘公!你不是一直在暗中查办郑元信贪渎案的余党,清洗吏治吗?给本王从这件事查起!就从这沧州景城县,从这大田乡,从这田崇礼查起!
给本王彻查!他田家有多少田产,如何得来?与州县官员有何勾连?平日里可有欺压乡里、横行不法之事?还有那纵犬伤人的恶仆背后,到底是谁指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仁轨神情一肃,霍然起身,拱手道:“老臣遵命!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这些盘踞地方、鱼肉乡里、对抗朝廷新政的蛀虫!”
李贞余怒未消,又道:“传令沧州刺史,景城县令,即刻将田崇礼及其涉事家仆全部收监!陈老汉若有任何闪失,本王唯他们是问!
再传旨各道州县,将此事通报,以儆效尤!再有敢阻挠农书推广、伤害倡学乡民者,无论何人,一律以‘破坏国策、残害百姓’论处,严惩不贷!”
“是!”殿中众人齐声应诺,都感受到了摄政王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意。
柳如云和赵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她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伤人案件,这是新政推行到基层,必然触及既得利益者而引发的反扑。
田崇礼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王爷此举,是要杀鸡儆猴,用铁腕为《农书》的推广,也为今后更多的改革,扫清障碍。
狄仁杰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报,快速看了一遍,沉声道:“殿下,此案看似是地方豪强逞凶,但其背后,或许与郑元信、乃至薛家旧案有所牵连,亦未可知。
田崇礼一个乡下土财主,未必有如此胆量公然对抗朝廷。臣请与刘公一同彻查。”
李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回座位,手指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众人:
“查!不仅要查田崇礼,还要给本王查清楚,这河北道,乃至全国,有多少个‘田崇礼’!本王的刀子,很久没见血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还妄想阻挠朝廷善政的蠹虫们,好好放放血!”
他看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些在土地上挣扎,又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农人,也看到那些躲在深宅大院中,阴冷算计的贪婪面孔。
“这《新修农书》,是利民之书,更是试金石。本王倒要看看,是这书里的道理硬,还是某些人的脖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