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夜里猫狗刨的,或者哪个小太监偷懒,把扫起来的土又踢散了……”
新土?用脚蹭过?
慕容婉眼神一凝。如果是夜里有人偷偷在树干上做手脚,难免会踩到树下的泥土,离开时下意识用脚蹭掉痕迹,这很合理。
“负责那片区域夜间洒扫的是谁?”慕容婉问旁边的记录官。
记录官翻看着名册,很快答道:“回尚宫,是太监小顺子,入宫三年,平日还算老实,在御花园洒扫上夜班有半年多了。”
“带小顺子。”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脸色发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他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进来就腿一软跪下了,头埋得很低,身体抖得厉害。
“小顺子,抬起头回话。”慕容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慕容婉。
“昨夜子时到今日卯时,你在何处?做了什么?可曾靠近太液池边那棵老槐树?”
“奴……奴才昨夜就在御花园值夜洒扫,没……没去别处。”小顺子声音发颤,“太液池边……奴才按例是卯时初去打扫那片,扫……扫完就交了班,回……回去了。”
“洒扫时,可曾发现那槐树下有何异常?比如,有没有新翻动的土?或者,树身上有无异样?”
“异……异常?”小顺子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没……没有吧……奴才就是按平常那样扫的,天还没大亮,看……看不太清……树……树下好像有点土,奴才就扫了……”
“有点土?什么样的土?是松散的新土,还是和周围一样板结的旧土?”慕容婉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就……就是普通的土……奴才没注意……”小顺子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冒出冷汗。
慕容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小顺子,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顺子似乎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奴……奴才老家是河南道汴州的,家里……家里没人了,就奴才一个……”
“哦?汴州哪里?具体哪个村?”
“是……是汴州……陈留县……王家村……”小顺子回答得有些迟疑。
“王家村?”慕容婉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记录官道,“去查一下,内侍省的名册上,小顺子的籍贯记录。”
记录官应声去取旁边桌上的卷宗。小顺子的脸色,在听到“内侍省名册”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很快,记录官找到了记录,回禀道:“尚宫,内侍省名册记载,太监小顺子,本名王顺,汴州陈留县大王庄人,入宫三年零两个月。”
大王庄,和王家村,虽然都在陈留县,但显然不是同一个地方。
慕容婉的目光重新落到小顺子身上,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小顺子,你到底,是哪里人?”
“奴……奴才……”小顺子浑身抖如筛糠,忽然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按住他!”慕容婉厉声喝道。
旁边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顺子的肩膀。但小顺子的力气忽然变得奇大,竟然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朝着审讯室坚硬的墙壁,一头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小顺子的额头顿时鲜血迸流,整个人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死死地盯着慕容婉的方向,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嘶哑的音节:
“妖……妖后……祸……祸国……”
“晋……晋王……该……死……”
声音戛然而止,小顺子的头歪向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但已没了气息。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小顺子额头上流出的鲜血,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洇开一小滩暗红。
慕容婉缓缓站起身,走到小顺子的尸体旁,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她看着小顺子那双死不瞑目的、充满怨毒和疯狂的眼睛,又回想他临死前嘶喊出的那两句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妖后……祸国……
晋王……该死……
这指向,太过明显,也太过恶毒。
她站起身,对旁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的记录官和侍卫沉声道:“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去禀报王爷和王妃。”
她转身,快步走出弥漫着血腥气的审讯室,朝着两仪殿正殿的方向走去。夜色浓稠如墨,将宫殿的飞檐斗拱吞噬成沉默的巨兽轮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慕容婉的脚步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