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不可不防(2 / 2)

此后逐年增长,至去岁,也就是建都十四年,税收总额已达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绢帛三万匹,茶叶、毛皮、药材等折价尚未计入。年均增幅,超过三成。仅此一项,去岁便抵得上河东一道的全年田赋。”

她顿了顿,竹鞭指向图表下方几个柱状图:“此乃近三年,经由辽东输入之牛羊、马匹、毛皮、药材数量,以及我朝输出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数量。

互通有无,边民得益,朝廷获利,边关也因此得以繁荣,驻军粮饷部分可就地筹措,减轻中枢转运压力。此乃薛大将军镇守辽东,保境安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许多文官,包括那位崔御史,对具体钱粮数字并不敏感,此刻被这直观的图表和清晰的数据一冲击,都有些愣神。

一百二十万贯!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贞的竹鞭移向右边那幅更大的图表。“右边这幅,是兵部与户部会同核算。上半部分,展示的是自新式军械。

包括但不限于新式弩机、标准化箭矢、改良甲胄、以及正在试制的火炮逐步列装边军后,因战力提升,而得以精简的边军员额,以及由此节省的常规粮饷、军械维护、民夫徭役等费用估算。程将军,这部分请你来说。”

程务挺大步上前,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他指着图表上一排排缩小的柱状图,“陛下,王爷,诸位请看!以辽东为例,自新式军械逐步换装,同等防御水平下,可缩减常驻兵力约一成半!仅此一项,每年节省粮饷折合铜钱约二十万贯!

这还不算因战力增强,巡逻范围扩大,对潜在贼寇的威慑作用,使得小规模袭扰事件减少六成,商旅损失降低,地方府县用于抚恤、剿匪的开支也随之大减!此乃兵部与户部联合核验之数,有案可稽!”

他黝黑粗糙的手指戳在图表上,仿佛那不是绢布,而是铁打的证据。

崔御史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李贞却不给他机会,竹鞭指向图表下半部分,那是用醒目的朱红色绘制的部分。

“这最后一部分,”李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是兵部与户部,根据薛大将军军报所述之敌情,以及过往经验,预估的两种方案所需花费。”

“方案一,采纳崔御史之议,以安抚、训诫为主,辅以边境戒严。预计需额外增派巡逻兵马,提高赏格招募向导、探马,加强边境堡垒修缮,对受损商民进行抚恤,并准备一旦事态扩大后的应急预案。

初步估算,此项花费,约在十五万贯至二十五万贯之间,且效果难料,贼寇可能因我示弱而更猖獗,导致花费持续增加,边境永无宁日。”

“方案二,”李贞的竹鞭重重点在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红色柱状图上,“采纳薛大将军之请,调派禁军一部北上,配合新式火炮,对滋事部落进行一次决定性的清剿打击,务求斩草除根,打出至少十年太平。

此项花费,包括军械调动、额外赏赐、战事消耗、战后抚恤及必要的筑城安民之费,初步预估,约为四十万贯至五十万贯。”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根竹鞭点着的、代表五十万贯的红色柱子。这数字看起来比二十五万贯多了一倍。

但李贞的话还没完。“然则,”他收回竹鞭,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崔御史脸上,“若采用方案二,一举平定边患,则未来十年,辽东可保大体安宁。

按方才柳尚书所列边贸税收增幅趋势,未来十年,仅辽东等处边贸税收一项,保守估计,可再增三至五成。十年,可多为朝廷带来至少三百万贯的税收!

而方案一,看似省了眼前二三十万贯,却可能陷入边患绵延、花费无算之泥潭,更将严重损害朝廷威严、打击商民往来之信心,导致边贸萎缩,税收锐减!此消彼长,孰优孰劣,诸位可自行掂量。”

他放下竹鞭,回到座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抬眼,看向那位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崔御史。

李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崔御史,你熟读圣贤书,精通义理。不妨再替朝廷,替百姓算算这笔账。是花五十万贯,买未来十年边境安宁、商路通畅、财源广进划算?

还是为了省下眼前二三十万贯,而冒着边患扩大、烽火连年、税源枯竭、不断填人命、洒金银的风险,更划算?”

崔御史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那巨大的图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引以为傲的圣人之言、道德文章,在这冰冷而翔实的数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身后那些刚才还附和点头的清流同僚,此刻也都目光游移,不敢与李贞对视,更不敢去看那图表。

李孝怔怔地看着那两幅巨大的图表,上面的线条、数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牢牢吸住。他从未以这种方式思考过国事。

战争,不再是简单的“义”与“不义”,“费”与“不费”,而变成了一连串冷酷却无比清晰的数据对比。他心中原本因崔御史之言而生出的那些疑虑和犹豫,在这图表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原来,皇叔他们平日处理政事,是这样算账的……原来,所谓“仁政”、“怀柔”,若不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损失,那这“仁政”还有何意义?

程务挺昂首挺胸,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出,畅快无比。柳如云和赵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浮起一丝笑意。刘仁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那图表,又看看哑口无言的崔御史等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狄仁杰抚须沉吟,忽然出列,拱手道:“王爷,陛下。臣以为,薛将军所请,于国于民,利大于弊。当准其所奏。然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禁军调动,火炮转运,沿途州郡接应,粮草先行,需得有司密切配合,拟定详案,方能万全。臣请王爷、陛下,即命兵部、户部、工部、及相关道府,即刻会议,拿出条陈。”

“准。”李贞放下茶盏,只吐出一个字。然后,他看向程务挺:“程将军,兵部即刻拟定禁军调动方略,火炮拨付数量、路线,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条陈。告诉仁贵,放手去干。既要打,就要打出三十年太平!”

“末将遵命!”程务挺声如洪钟,抱拳领命,虎目扫过刚才反对的那些文官,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

“退朝吧。”李贞起身。

众臣行礼,鱼贯退出两仪殿。崔御史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孝也站起身,看着皇叔走向殿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皇叔请留步。”

李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李孝走到近前,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殿内那尚未撤去的巨大图表,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有些赧然,又带着一丝急切地恭敬问道:

“皇叔,那数据图表……侄儿能否……能否细观学习?还有方才柳尚书、程将军提及的具体算法、数据来源……”

李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他脸上没有了朝会刚开始时的沉郁和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和强烈求知欲的光芒。

李贞明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悄然涌动。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在殿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温度。

“自然可以。”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具体的账册副本、核算细则,柳尚书那里都有存档。图表原稿和你柳婶婶整理的注解,在你媚娘婶婶处。你自去取阅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孝年轻而略显青涩,却此刻充满认真神情的脸庞上,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仿佛重锤敲打在李孝的心上:

“为君者,心中需有天下钱粮兵马的一本账。这本账,不是仁义道德的空谈,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关乎国运兴衰、百姓生死的实在东西。

心里有数,脚下才有路,决策才不会飘在空中,被人轻易用大话套话牵着鼻子走。今日这堂课,你且记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紫金色的亲王常服下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径自向着殿外阳光明媚的庭院走去。慕容婉抱着记录文卷,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李孝站在原地,望着皇叔消失在殿外阳光里的挺拔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殿中那两幅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冰冷事实的巨大图表,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冲撞,激荡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熏香、墨汁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李孝忽然想起杜恒老师曾经在讲史时,提到过前朝一位以善于理财着称的名臣,说过一句看似平淡却力重千钧的话。当时他听了,只觉是治国理财的常谈,并未深思。

此刻,这句话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与方才殿中那冰冷的数据、皇叔那句平淡却振聋发聩的教诲,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在他心头撞出巨大的回响!

“量入为出,算计精深,此治国之骨髓,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