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娟秀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那一年的总收入、总支出、结余。数字很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继续往下看分类,目光在“收入”一栏细细扫过。
“皇庄岁入:米麦折钱,十二万四千贯;丝绢……”
“各地常例进奉:折钱,八万贯……”
“少府监、将作监上交内廷用物折价:约五万贯……”
“摄政王府产业分红:四十六万八千贯。”
“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一百二十五万贯。”
“……”
李孝的手指,在“摄政王府产业分红”和“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这两行数字上,停住了。四十六万八千贯,一百二十五万贯。
这两个数字,像两根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迅速往前翻,建都十二年,建都十一年……又往后翻,建都十四年……
这两个名目的收入,占比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那个“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从建都十一年的区区数万贯,猛增到十四年的一百二十五万贯!
而传统的皇庄收入、各地进奉,虽然也在缓慢增长,但增幅远远不及,在总收入中的占比,已从最初的超过七成,下降到如今不足三成。
他又拿起建都十四年的支出账册。庞大的宫廷用度,赏赐臣下、宗室的支出,宫室修缮,林林总总。
他注意到,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用于“资助将作监新机巧研制”、“补贴官学膏火”、“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备注都写着“摄政王谕,内帑支取”。
这些开支,显然不是他这位皇帝的意思,但走得却是内帑的账。
李孝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阳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这位皇帝,名义上拥有内帑。但实际上,内帑这只钱袋子的“大头”,早已不是来自皇家传统的田庄、贡奉。
它最主要的来源,是皇叔李贞名下的庞大产业分红,以及那个刚刚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被清流指责为“与民争利”的“皇家招商局”所带来的惊人利润!
换句话说,他李孝能维持如今这体面的皇家用度,能进行各种赏赐、营造,很大程度上,是在花他皇叔赚来的钱!
而皇叔,不仅往里填钱,还能以“内帑”的名义,支出大笔款项,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研制新机器,补贴教育,抚恤将士……赢得名声,巩固势力。
这内帑,哪里还是他李孝的私库?分明是皇叔掌控的又一个工具,一个既能体现“供养皇室”的孝道与忠诚,又能实际调度资源、施恩于下的钱袋子!
他李孝,不过是这个钱袋子名义上的主人,一个被喂养得很好、光鲜体面的招牌!
釜底抽薪。
李孝的脑海中,蓦然跳出这四个字。皇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一场华丽而无声的釜底抽薪。兵权,在皇叔信赖的将领手中;朝政,在皇叔领导的内阁手中。
现在,连皇帝自己的“私房钱”,也牢牢系在皇叔的产业和商业帝国之上。他这个皇帝,除了那身衮服和御座,除了祭祀天地祖宗时的主祭之位,还剩下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扶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王少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奴婢为您解说……”
“不必了。”李孝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账册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王少监不敢多言,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空荡荡的侧殿里,只剩下李孝一个人,面对着那十二口沉重的檀木大箱,和箱子里那些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数字。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金砖地面上。
夜深了。甘露殿的烛火却还亮着。
李孝没有再看那些账册,他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帝范》,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的治国箴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澎湃的“君道”、“臣术”,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他终于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有些凌乱,力透纸背。
“财权……”
“兵权……”
“人事权……”
最后,他在这三行字破纸张:
“皆在皇叔之手。朕这个皇帝,难道真只剩祭祀礼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他猛地将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出,在素笺上晕开一团污迹。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个心腹小宦官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去,”李孝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悄悄出宫,到……到杜师傅府上,就说朕有学业上的疑难,请他明日……不,即刻递牌子入宫,朕要请教。”
“是。”小宦官领命,匆匆退下。
李孝看着摇曳的烛火,又看了看那十二口沉默的箱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需要和人谈谈,和一个他此刻认为可以信赖、又足够清醒明智的人谈谈。
杜恒,他的老师,那个总是谆谆教导他要“勤学、明理、持重”的年轻翰林,是眼下他唯一能想到的人。
他并未察觉,在他对着烛火沉思,在那心腹宦官悄悄从侧门溜出甘露殿的同时,另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也从殿外廊柱的阴影中悄然退去,如同夜行的狸猫,无声无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宫阙的暗影里。
片刻之后,这道身影出现在摄政王府内书房外,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李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黑影闪身而入,正是慕容婉。她对着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的李贞,单膝跪地,低声而清晰地将甘露殿中皇帝看账后的反应,枯坐,掷笔,以及最后召见杜恒的密令,一一禀报。
李贞听完,笔下未停,依旧不疾不徐地批完最后几个字,然后才放下朱笔,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
“杜恒是陛下师傅,陛下召见,天经地义。让人……备些陛下爱吃的糕点,晚些时候送过去。陛下熬夜,容易饿。”
“是。”慕容婉应道,起身,悄然退了出去,重新融入夜色。
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烧。
李贞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皇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