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给我看看。”李贞道。
李骏连忙双手捧上自己的小弓。李贞接过,拈了拈分量,又试了试弓弦的力度,点了点头:“力道适中,适合你现在用。是你母妃给你做的?”
“是!”李骏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母妃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和牛角,按我们……按突厥的法子做的,弓力能随着我长大慢慢调。”
李贞将弓递还给他,伸手拍了拍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虎父无犬子,亦有母族之风!射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一箭,回身劲发,时机拿捏得好。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李骏瞬间变得紧张的小脸,继续道:“骑射之术,用于战阵,与校场比试略有不同。战阵之上,烟尘蔽日,人马交错,讲究的是快、准、狠,但更要省力。
你开弓时,肩臂可再沉一分,引而不发时,呼吸要更绵长。如此,可连发十数箭而不脱力。
还有,控马时,腰腹要更稳,人马合一,方能于颠簸中依旧稳定如磐石。这些,你程伯父是行家,日后多向他请教。”
李骏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是!孩儿记住了!多谢父王指点!也多谢程伯父!” 说着,还向程务挺抱了抱拳。
程务挺哈哈一笑,上前摸了摸李骏的头:“好小子,比你程伯父当年强!想学真本事,随时来找我!”
李骏兴奋得脸更红了。
李贞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语气依旧平稳:“骑射是技艺,更是心性。你母妃出身草原,弓马娴熟是天性,亦是生存之本。
你既有此天赋,更当勤练不辍。将来北疆万里牧场,西域辽阔戈壁,乃至更远的未知之地,正需你这等弓马娴熟、胸襟开阔的俊杰,去打理,去守护,去开拓。”
这番话,已不仅是对一个孩子骑射技艺的夸奖,更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许和定位。李骏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重视和期待,这比任何奖赏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孩儿一定努力!不辜负父王和母妃的期望!”
周围的少年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得到摄政王殿下亲自指点,并给予如此评价,这是何等的荣耀!
李骏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李贤、李贺等人,也都与有荣焉,看向李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气氛热烈而融洽。然而,一直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校场外围的程务挺,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校场栅栏外,几个站在稀疏的杨柳树下,似乎只是路过驻足观看的“百姓”。
那几个人,衣着普通,是常见的市井打扮,但站姿、身形,以及观看时那种过于专注、甚至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神,让程务挺这个在行伍和谍报中打滚多年的老将,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看的,不是热闹的校场,也不是那些身份更显赫的皇子,目光的焦点,似乎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刚刚大出风头的李骏身上。
当李贞上前夸奖李骏时,那几人的目光交换了一下,其中一人,甚至微微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唇开合极快。
程务挺不动声色,对身旁一名亲卫校尉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吩咐了几句。那校尉目光一凛,微微颔首,悄然退后,消失在凉棚后。
考核继续进行,气氛依旧热烈。李骏被同伴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他骑射的诀窍,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认真地分享着自己的心得,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李贞又看了一会儿其他少年的表现,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赵敏等人离开了校场。
程务挺落后半步,在走出校场辕门,登上马车前,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那几棵杨柳树的方向。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回城的马车里,车厢宽敞,只有李贞、赵敏和程务挺三人。
程务挺收敛了在校场时的豪爽笑容,面色沉肃,低声道:“殿下,方才校场外,有几个人,不太对劲。”
“哦?”李贞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紫檀木小几,“说说看。”
“共四人,皆是青壮,作寻常百姓打扮,但步履沉稳,身形精悍,观其肩背架势,似有武艺在身,且绝非寻常庄户把式。
他们佯装看热闹,但视线多在九王子身上停留,尤其是……殿下您上前与九王子说话时,其中一人有与同伴低语迹象。臣已命人暗中缀上去了。”
李贞敲击小几的手指停了下来。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骏儿今日确实出彩。”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弓马之技,颇有乃母之风。引人注目,也不奇怪。”
“殿下,”程务挺的声音压得更低,“九王子身份特殊。其母金山公主,乃突厥王族。突厥虽已臣服,分设都护府管辖,然其旧部散落草原,未必人人归心。昔日王族,在草原牧民中,仍有一定声望。若是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李骏身上流着一半突厥王族的血,又展现出如此出色的、极具突厥特色的骑射天赋,这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符号,一个某些不甘寂寞的势力可以利用的符号。
赵敏坐在李贞身侧,闻言,英气的眉毛也挑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她是兵部尚书,考虑问题更偏向战略和安全层面。
李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街市,人流如织,繁华喧嚣。
“我知道了。”他收回目光,看向程务挺,“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护骏儿。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察觉。孩子还小,该有的欢乐和训练,一样不能少。”
“是。”程务挺应道。
“另外,”李贞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冷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查查鸿胪寺里,那几个早年归附、如今在寺中挂个闲职养老的突厥老人。
看看他们平日里,是真正安分养老,吟诗作赋,怀念草原,还是……贼心不死,和外面有些不该有的勾连。”
程务挺心中凛然,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马车在宽阔的天街上平稳行驶,向着皇城方向而去。车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片太平景象。车内,却已暗流涌动。
校场那边,李骏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看不见的阴影所关注。
他正被兴奋的兄弟们围在中间,小脸因为激动和喜悦而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母亲亲手制作的小弓,仿佛握住了整个草原的风。
远处,几只麻雀被校场的喧嚣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洛阳城高远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