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商人联盟(2 / 2)

“陈御史高见!”王盐商赞道,“我已联络了几位同乡、同年,准备在洛阳城南,择一块好地,建一座‘同文馆’。

馆内广聚典籍,聘请名儒讲学,凡有志于学的寒门、商贾子弟,皆可免费入内读书、住宿,一应笔墨纸砚、饮食起居,皆由馆中供给。所需资费,由我等共担。”

众人眼睛一亮。这可是惠而不费、博取名声、又能网络人才的好事!既能堵住那些说他们“唯利是图”的嘴,又能实实在在地培养、拉拢一批未来的“自己人”。一时间,众人纷纷慷慨解囊,当场就认捐了数万贯。

“还有,”王盐商压低了声音,“朝中诸公,也非铁板一块。清流有清流的山头,勋贵有勋贵的门路。咱们也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柳尚书那里,自然要维系好。

但其他衙门,有实权、能办事的,该打点的,也得打点。特别是那些……不那么‘干净’的,不妨多留些心眼,有些往来书信、账目票据……该收着的,就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这话里的意味就深了。有人兴奋,有人迟疑,但最终,都在王盐商平静的目光和陈明远微微颔首的默许下,达成了共识。

他们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富家翁,他们要让自己和子孙后代,也能挺直腰杆,走进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皇城,与那些世代簪缨的贵族,那些自诩清高的文臣,平起平坐,分享这大唐盛世的一杯羹。

“铜臭”与“书香”的碰撞,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最先感受到这股冲击的,是那些通过寒窗苦读、层层科举才得以跻身官场的士人们,尤其是其中出身寒微、全凭自身才华博取功名的那一部分。

他们忽然发现,那些原本被他们轻视的、满身铜臭的商贾子弟,正以惊人的资源投入教育。

商贾的私塾请的是致仕的翰林,他们的子弟遍访名师,用的文房四宝是顶尖的货色,甚至还能用钱开路,提前获得某些不公开的考试资料或得到名师指点。

在最近一次的洛阳府试中,竟然有好几名商贾子弟名列前茅,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其中一篇甚至被主考官私下称赞“有唐宋八大家遗风”,作者正是那位王盐商的幼子。

这无疑刺痛了许多人的神经。国子监里,那些出身清寒的学子,看着身边忽然多起来的、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同窗,心情复杂。朝堂之上,一些以清流自诩的官员,在私下聚会时,愤愤不平。

“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一位山东士族出身、现任给事中的官员崔琰,在休沐日与几位同乡好友聚会时,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脸色因激动而泛红,“朝廷开科取士,本为选拔寒俊,彰明教化。

如今倒好,那些商贾之徒,凭借阿堵物,竟也想染指科场,挤占寒门士子晋升之阶!长此以往,官场岂不成了市侩之场?礼义廉耻何在?”

他的好友,一位在礼部任职的员外郎叹息道:“崔兄所言极是。不仅如此,我听说那些商贾近日在城南大动土木,要建什么‘同文馆’,免费供人读书,所图非小啊!这是要收买人心,蓄养声望!其心可诛!”

“更可虑者,”另一位御史接口,神色凝重,“如今户部一些政策,明显偏袒工商。柳尚书她……唉,毕竟出身不同,难免……”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在座都明白。

柳如云家族本就亦官亦商,她执掌户部,自然会更重视财赋流通,对一些利于工商的措施多有推行,这在传统士大夫看来,已是有些“偏离正道”。

崔琰越听越气,回到家中,连夜秉烛,写下了一封措辞激烈的奏章。

在奏章中,他痛陈“商贾干政”之弊,认为商贾“操奇计赢,重利轻义”,若使其势力坐大,子弟通过“捐纳”、“幸进”或“以财搏名”的方式混入官场,必然会导致“官常沦丧,风俗败坏”。

崔琰请求朝廷重申“重农抑商”之祖训,严格限制商贾及其子弟参与科举、捐官,并对商贾结社、干预地方事务的行为予以严厉打击。

奏章递上去了,却如石沉大海,被“留中不发”。崔琰等了数日,不见回音,心中更是憋闷。

然而,就在他奏章递上后的第七天,一个消息从吏部传出,像一颗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崔琰的一位族叔,在江南某富庶大郡担任着掌管漕运的肥差,此番吏部例行考课,竟得了个“下等”,被平级调往岭南一个偏远下郡,形同流放!理由是其任内“漕粮损耗高于常例,且有怠政之嫌”。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崔琰那位族叔的官职虽不算太高,却是实权油水之地,崔氏家族在江南的重要财源之一。此番调动,毫无征兆,理由也颇为牵强,明显透着蹊跷。

崔琰又惊又怒,立刻动用人脉打听,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回复,似乎此事是吏部考功司按章办事,几位堂官都点了头,程序上挑不出错。但他族叔在江南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若非有意为之,怎会突然就“考评下等”?

联想到自己刚刚递上那份抨击“商贾干政”的奏章,崔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是巧合?还是……警告?

那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特别是与东南商帮有些来往或者本就出身类似的官员,更是心中凛然。他们嗅到了风中一丝不寻常的、铁血与金钱混合的气息。

一些人悄悄收起了原本打算附议崔琰的折子,一些人则开始重新审视与那些“铜臭之徒”的关系。

洛阳城南,那块被王家买下、准备兴建“同文馆”的地皮,工程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工地上,监工的管事拿着图纸,大声吆喝着工匠们加快进度。

而离此不远的吏部衙门深处,考功司的郎中点着油灯,翻看着又一摞来自各地的官员考绩文书,朱笔悬停,迟迟未曾落下。

窗外,暮色渐浓,将这座帝国东都的万千屋宇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