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行动极为迅速。朝会一散,他立刻返回刑部,点起二十名精干员吏,都是跟随他多年,破过不少大案要案的得力手下,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擅于追踪、格斗的前不良人首领。
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必备的勘验工具和文书印信,出了洛阳城,便换乘驿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直奔山西而去。
一路上,狄仁杰几乎不眠不休,只在换马时略作休息,吃些干粮冷水。他年岁已不算轻,但精力之旺盛,让随行的年轻吏员都暗自咋舌。第五日傍晚,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太原城。
狄仁杰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人通知了太原府和并州都督府的主官,然后直接去了府衙,调阅所有与黑石沟事件相关的卷宗、人犯口供、现场勘验记录。他看得极快,但极仔细,不时用朱笔在纸上勾画、批注。
看过卷宗,他又马不停蹄,连夜提审了被太原府暂时收押的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和几个被抓的矿工。
他的问话方式很奇特,不疾不徐,却总能抓住供词中细微的矛盾之处。
比如一个村民说赵德坤家的管家是初三晚上来村里煽动的,另一个却说好像是初四上午;一个矿工说冲突是对方先扔石头,另一个却说好像是自己这边有人先推搡……
狄仁杰也不动怒,只是将矛盾之处一一指出,让他们重新说。反复几次,破绽越来越多。
他又单独提审了那个声称自家祖坟就在矿脉上、被挖了会断子绝孙的老村民,只问了一句:“你既知祖坟位置,可记得坟前第三块墓碑上,刻的你曾祖名讳是单名还是双名?卒于何年何月?”
那老村民哪里记得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狄仁杰冷笑一声,让人取来该村的户册和历年赋税记录——上面清楚记载着这老村民的曾祖葬在村西山坳,与黑石沟相距甚远。
一夜审讯,到天亮时,狄仁杰心中已经有了大致轮廓。他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带着人直奔黑石沟现场,并传令太原府,即刻拘拿豪强赵德坤,以及县里的户曹、工房相关胥吏。
赵德坤在太原也算一号人物,家中高墙深院,蓄养了不少打手。但当狄仁杰手持钦差令牌,带着如狼似虎的刑部吏员和一小队都督府派来的兵丁上门时,那些打手根本不敢阻拦。
赵德坤还想摆出地方豪强的架子,声称要与太原府的某某官员理论,狄仁杰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人锁了,连同那几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胥吏,一并带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刑部老吏的手段和如山铁证面前,赵德坤和那几个胥吏的防线崩溃得很快。
他们供认,因不满朝廷将黑石沟矿权拍卖给外来商人,断了他们私下开采的财路,便勾结起来,由赵德坤出钱,胥吏利用职权和熟悉当地的优势,散播谣言,煽动不明真相的村民闹事。
冲突也是他们安排的人率先动手,意图将事情闹大,最好闹出人命,逼朝廷收回矿权,或者至少让王焕等人知难而退。
死伤者中,有好几个其实是赵德坤重金雇佣的亡命之徒,混在村民中故意下死手,以激化矛盾。
真相水落石出。
狄仁杰雷厉风行,依据《大唐律》,判赵德坤主谋煽动民变、杀人等罪,斩立决,家产抄没;几个胥吏及主要从犯,或斩或流;被蒙蔽参与械斗的村民,则视情节轻重,杖责或罚银,为首几个蛊惑人心的,判了徒刑。
对死伤者,责令赵德坤及王焕等矿主共同出资抚恤、安葬。
同时,狄仁杰亲自召集黑石沟周边几个村子的乡老、里正和村民代表,在矿场前的空地上,当众宣读判词。
他没有用文绉绉的官样文章,而是让随行的本地书吏,用大白话夹杂着当地方言,将事情原委、判决结果、朝廷的法度,清清楚楚讲给所有村民听。
他承诺,黑石沟煤矿开采,绝不会破坏所谓龙脉水源,朝廷和矿主会出资为各村修缮水渠、道路,并设立乡学,聘请先生,让村里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煤矿开采所得,也会有固定比例用于改善本地民生。
起初还有村民将信将疑,但听到实实在在的修路、办学,听到对首恶赵德坤的严惩,看到朝廷派来的这位“狄青天”言语恳切,行事果决,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人死伤的,得到了还算丰厚的抚恤,怨气也消解了大半。
第八日头上,狄仁杰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便摆在了洛阳紫微宫的御案和摄政王府的书桌上。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处置果断,民情已安。
朝会上,当狄仁杰的奏报被当众宣读后,之前那些慷慨激昂要求严惩商贾、暂停新政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哑口无言。郢国公张亮告病,没有上朝。
李孝看着奏报,沉默良久,才开口道:“狄卿办事得力,赏。黑石沟煤矿,准其即日复工。相关善后,依狄卿所奏办理。”
退朝后,李贞在政事堂的值房里,单独见了狄仁杰。狄仁杰虽然连日奔波,略显疲惫,但精神依然矍铄。
“怀英,辛苦你了。”李贞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此事办得漂亮。快刀斩乱麻,既惩了元凶,也安了民心,更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狄仁杰双手接过茶,谢过,然后正色道:“王爷,此案虽了,但根子未除。赵德坤一个地方豪强,何以能轻易勾结胥吏,煽动数百村民?
山西,乃至其他地方,类似倚仗宗族、财力,勾结地方胥吏,把持地方,对抗朝廷政令的豪强,恐怕不在少数。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这次是黑石沟,下次就可能是别处。”
李贞点点头,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山西的位置:“你说的不错。赵德坤倒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太原府的官吏,在此事中真的全然无辜?只是慑于你的钦差身份和雷霆手段,才配合行事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怀英,你这次在山西,感觉如何?太原府,并州官场,风气怎样?”
狄仁杰放下茶杯,沉吟道:“王爷明鉴。山西官场,盘根错节,许多官吏与地方豪强、士绅往来密切。
此次赵德坤能迅速煽动起事,与当地县衙初期处置不力,甚至可能有意纵容,不无关系。并州都督府态度还算明朗,但府衙以下……需大力整顿。”
“嗯。”李贞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此事办得漂亮,不过,山西官场,看来是该动一动了。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是办法。怀英,你拟个名单,该调的调,该拔的拔,该查的查。
不必顾忌,挑那些尸位素餐、与地方势力牵扯过深的,还有,能力平庸、不堪其位的,一并报上来。让吏部配合你。我们要在山西,也插几根新钉子进去。”
狄仁杰心领神会,拱手道:“臣明白。回去便着手梳理。”
“还有,”李贞补充道,“那个赵德坤,抄家之后,其家产除了抚恤和赔偿,剩下的,一部分用于黑石沟当地的修路办学,另一部分……我记得他有个儿子,在洛阳国子监读书?
找个由头,革了他的功名,打发回原籍,严加看管,不许他再出来生事。至于他那个在郢国公府有点关系的妹妹……”
李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给张亮递个话,就说本王觉得,他府上妾室的亲戚,也该好好管束管教了,别到处惹是生非,给国公爷脸上抹黑。”
狄仁杰点头应下,知道这是王爷对朝会上张亮发难的回敬,也是敲山震虎。
“另外,”李贞像是忽然想起,“你在山西,可曾留意到一个少年?大概十三四岁,姓陈,家里是黑石沟附近的农户,这次械斗里,他父亲和兄长好像都殁了。”
狄仁杰回想了一下,道:“确有此子。叫陈石头,十四岁。父兄皆亡,只剩寡母和一个幼妹。此子性格倔强,在公堂上听到判决赵德坤时,咬破了嘴唇,一声没哭。
臣见他无依无靠,又有些胆色,便问他可愿随我来洛阳,在刑部做些杂役,至少有个吃饭的地方。他答应了,如今就在随行的队伍里。”
“带回来也好。”李贞道,“就安排在刑部,让可靠的人带带他。这孩子亲眼见了家破人亡,也见了国法如何惩治凶徒,是块材料。好好磨砺,将来或许有用。”
狄仁杰深以为然。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整顿山西吏治的细节,狄仁杰方才告辞离去。
狄仁杰走后,李贞独自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春光明媚,政事堂外的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山西的事看似了结了,但按下葫芦浮起瓢,那些不满新政、不满他李贞的人,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机会,或者,在酝酿更大的风波。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来自安东都护府的例行奏报。最近,辽东那边,似乎也有些不太平静。
高慧姬的兄长,如今是安东都护府下属的一个小官,上次来信,隐约提及新罗、百济故地的一些遗老遗少,近来似乎与某些海上来的商人,交往过于密切了些……
李贞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知道,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公文。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