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孝单独召见郢国公宇文崇的消息,虽然细微,却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敏感的圈子里荡开了涟漪。
紫宸殿后暖阁的这次会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只是之后几日,郢国公府的门槛似乎热闹了一些,一些往日里与宇文崇交好,或是在政见上对摄政王李贞推行的新政颇有微词的官员,往来走动明显频繁了。
而皇帝李孝,在监国数日,初步熟悉了日常政务流程后,心态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最初几天的小心谨慎、事事垂询,随着阁臣们恭敬的态度和顺畅的政务处理,逐渐被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轻松感所取代。
堆积如山的奏章,在内阁精心拟定的“票拟”辅助下,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处理。他拿起朱笔批红时,那份最初的手抖和迟疑,渐渐被流畅和笃定所代替。
当一个个关乎地方民生、官员任免、钱粮调配的决定,随着他的朱批化作政令发出时,那种掌控千万人生计的满足感和权力感,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有些微醺。
这一日,内阁呈上了一份关于淮南道一名州刺史出缺,需递补人选的奏章。
按照惯例,此类四品官员的任免,由吏部会同相关衙门考察提名,内阁议定人选后票拟,皇帝若无异议,用印即可。
此次吏部与内阁商议后,提名了两位人选:一位是现任淮南道司马的张谦,为人干练,熟悉地方;另一位是朝中户部的一名郎中,叫王焕,出身山东士族,素有清名。
内阁的票拟意见是,倾向于任命张谦,因其“久在地方,熟知民情,可即上任,免于交接之弊”,而王焕虽清名在外,但“久在朝中,于地方实务或稍疏”。
奏章送到李孝案头时,他正在翻阅另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看到内阁的票拟,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焕此人,他有些印象,是郢国公宇文崇前几日私下向他“举荐”过的几位“贤才”之一,言谈间对其颇为推崇,称其“家学渊源,品行端方,实为治世良才”。而那个张谦,似乎没什么背景,也没人特意向他提过。
李孝放下朱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御案。
他想起宇文崇那日暖阁中,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陛下初理万机,正是树立威信、简拔心腹之时。
如今朝中各部院、地方州府,多为摄政王昔日所擢用,陛下若能于紧要处安插一二可靠之人,日后施政,方能如臂使指啊……”
当时他未置可否,但心里并非没有波澜。是啊,皇叔执政多年,朝中上下,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官到地方大员,多少人是皇叔提拔起来的?
他们对自己这个皇帝固然恭敬,但这份恭敬里,有多少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皇叔的忠诚,或者干脆是习惯?
自己这个“监国”,看似风光,但军国大事需与内阁“共议”,批阅的奏章也多循旧例,若不能真正提拔几个“自己人”,这权力,终究像是隔了一层,不实在。
如今,这不就是个机会吗?一个四品刺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而且是相对富庶的淮南道。
若能否了内阁的提议,改用自己……或者说,用郢国公他们举荐的人,岂不是正好能试试水,看看内阁,看看朝臣们,对自己的“独断”,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李孝心中蔓延。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跳也加快了几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汤,定了定神。
“宣刘相、柳尚书、狄尚书来见。”他吩咐身边伺候的宦官。王德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传旨。
不多时,首辅刘仁轨、户部尚书柳如云、刑部尚书狄仁杰三人来到了暖阁。行礼之后,李孝将那份奏章推到了御案边缘。
“三位爱卿,这份关于淮南刺史人选的奏章,朕看了。内阁提议用张谦,可是有何深意?”李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像是在寻常询问。
刘仁轨拱手道:“回陛下,吏部与内阁商议,张谦在淮南道任司马已近三载,辅佐前任刺史处理政务,于地方钱粮、刑名、民生诸事皆熟,且官声尚可。
由他接任,可保平稳过渡,不致因人事更迭影响地方。王焕郎中虽有清名,然久在户部,于地方亲民之政或有不熟,故未列首选。”
理由很充分,也很务实。但听在李孝耳中,却觉得有些刺耳。又是“平稳过渡”,又是“不致影响”,仿佛是在暗示,不要轻易变动,一切以稳妥为上。那他要这“监国”之权何用?难道只是做个循规蹈矩的盖章皇帝?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奏章上点了点:“刘相所言,确有道理。不过,朕听闻王焕此人,素有廉名,才干亦佳。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似王焕这等清廉干练之臣,久在户部,熟知钱谷,放之外任,历练一番,或可大用。
且其出身山东诗礼之家,更知教化,于安抚地方士绅或有裨益。朕以为,不妨给王焕一个机会。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刘仁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柳如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狄仁杰则抬起眼,看了看皇帝,又迅速垂目,掩去了眼中的一丝异色。
“陛下,”刘仁轨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任用官员,需考量多方。王焕郎中确有其长,然淮南道去岁水患后,民生未复,今岁漕运又增新务,正是需老成干吏坐镇之时。张谦熟悉情况,可即刻上手。
若用王焕,恐需时日熟悉,或有耽搁。此乃老臣等虑事不周,未向陛下详陈地方情势,还请陛下恕罪。”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虑事不周”,但意思很明确:从实际政务角度,张谦更合适。
李孝的心沉了一下,但那股被隐约顶撞的不悦,以及更深处那种想要证明自己权威的冲动,让他没有就此退让。
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刘相老成谋国,朕省得。不过,治国亦需有破有立,岂能一味因循?
王焕或许初时生疏,然以其才学,假以时日,必能胜任。且用一清名之士,亦可彰显朝廷励精图治、选拔新锐之意。此事,朕意已决,便用王焕吧。内阁可另拟旨意。”
他说完,目光扫过下方三位重臣。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刘仁轨沉默了一下,与身旁的柳如云、狄仁杰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然后,他躬身,平静地应道:“陛下既有明断,老臣等遵旨。臣等即刻着吏部、门下省按制办理。”
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无奈的劝谏,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就这样……同意了?
李孝心中那点因为顶撞阁老而产生的不安和隐约的怒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成就感所取代。
看,他们是臣子,我是皇帝!当我明确表达意志时,即便是首辅,即便是皇叔信任的重臣,也得遵从!这就是皇权!这就是乾纲独断!
他努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维持着帝王的矜持,摆了摆手:“有劳刘相。若无他事,三位爱卿且先去忙吧。”
“臣等告退。”刘仁轨三人行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紫宸殿范围,来到无人的廊下,狄仁杰才微微蹙眉,低声道:“刘相,陛下此举……”
刘仁轨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宫道,声音平淡:“陛下既有主张,我等为臣子,自当遵旨。”
柳如云在一旁,轻轻拢了拢衣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什么也没说。
狄仁杰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言语。三人沉默地向着中书省方向走去。
暖阁内,李孝独自坐了许久,心中依旧激荡难平。他成功了!他第一次真正驳回了内阁的明确建议,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了任命!虽然只是一个四品刺史,但这意义非凡!
这证明,只要他坚持,他是可以行使皇帝真正的权力的!内阁,乃至朝臣,终究是要服从于皇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