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皇帝御下不严(2 / 2)

如果同意,那就等于将内侍省的部分管理权和审查权,拱手让渡给了提出整套方案的母后,至少在接下来的整顿中,她和她的人必然能借机深入宫廷各个角落。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份建议公之于众,那些原本可能对他身边宦官泄密有所非议的朝臣,反而会称赞太后“深谋远虑”、“防微杜渐”。而自己,则坐实了“御下不严”的名声。

“好,好一个‘整肃宫闱’!”李弘咬着牙,将奏表重重拍在桌上。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杜恒,眼中带着不甘和愤懑:“杜师,你说,母后她……是不是永远都能站在‘道理’和‘规矩’的那一边?永远都能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达成她的目的?”

杜恒看着年轻皇帝脸上混杂着愤怒、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神情,心中暗叹。他斟酌着词语,缓缓道:“陛下,太后娘娘此举……就事论事,确是为宫禁长久安定计。

刘富贵之事,乃铁证。陛下严惩此人,肃清内侍,正是彰显天威、整饬纪纲之举。至于太后所提诸项建议……其中多有可采之处。陛下可准其奏,然具体执行之人选、审查之尺度,陛下仍可乾坤独断。”

李弘听出了杜恒的言外之意:事已至此,硬抗不智,不如顺势而为,但在执行层面牢牢抓住主导权。他沉默良久,胸口那股郁气慢慢化作一种冰冷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罗网,母后总能在他露出破绽或需要帮助时,轻轻一推,就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或者“被帮助”得别无选择。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表上批了一个“可”字。笔迹有些重,几乎透过了纸背。

皇帝准奏的消息和太后的建议书很快以敕令形式在内侍省传达,并抄送相关衙门知晓。刘富贵及其表亲被杖责一百,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估计很难活着到达。

数名与刘富贵过往甚密、或有类似可疑行迹的宦官、宫女也被或贬或逐。内侍省进行了一轮不大不小的清洗和调整。

值得注意的是,在调整中,几名原本在尚宫局、内仆局等不太起眼部门、但行事稳妥、背景清白的女官,被调任至内侍省一些负责文书登记、人员档案管理的职位。

这几人,或多或少都与慕容婉有些渊源,但平日低调,此次调动理由也充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崔构得知自己家一个偏支庶子家的管事卷入此事,甚至牵连到皇帝身边的宦官,惊得连夜将那庶子叫来严厉训斥,并主动上表请罪,声称治家不严,恳请皇帝责罚。李弘压下怒火,只申饬了几句,罚了那庶子一年俸禄了事。

但崔构回到府中,却是惊怒交加,对身边心腹道:“太后此举,名为肃清宫闱,实为敲山震虎!更是将手伸进了陛下身边!陛下……陛下竟也准了!”

他言语中,对李弘的“软弱”和太后的“狠辣”充满了忌惮与不满。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内侍省经过整顿,规矩似乎更严明了,人员也“干净”了些。

但李弘却感到,自己在这座宫廷里的呼吸,似乎并没有变得更顺畅,反而有种无形的束缚在收紧。那些新调来的、面目沉静的女官,那些更加繁琐的文书流程,都像无声的提醒。

他特意留下了从刘富贵住处搜出的那张写着“海税、阶梯、广明试点、帝定、太后未强争”的纸条,放在一个紫檀木盒里。

偶尔,他会拿出来看看,看着那炭笔写就的、略显潦草却信息明确的字迹,仿佛能看到背后无数双窥探、算计的眼睛。

他对杜恒苦笑道:“杜师,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是不是有些窝囊?”

杜恒默然片刻,低声道:“陛下,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心志。陛下年少登基,内有太后辅政,外有强臣环伺,此正磨砺之机。

陛下当借此整肃内部,使上下归心,培植肱骨。外朝之事,徐徐图之。陛下乃天下之主,心胸当开阔,目光当放远。”

李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杜恒说得对,但心中的那股郁结和寒意,却久久不散。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外朝政务中,更加勤勉地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加快拉拢那些对太后“干政”不满、或与自己理念相近的官员。

比如一些出身寒门、渴望建功立业的中青年官员,以及部分对现状不满的宗室子弟。

他意识到,仅仅依靠皇帝的名分和宫廷里的权术平衡,难以抗衡母后背后父皇那深不可测的支持,以及她日渐稳固的、通过“议政堂”这类制度逐渐渗透的影响力。

他需要更多的“自己人”,占据更多实实在在的要津,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资源。

永兴三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洛阳宫苑里的梧桐开始飘落黄叶。

但就在这个秋天,一个好消息终于从工部传来,冲淡了几分宫廷内斗的阴郁气氛:历时数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穿越无数山川险阻,连接东都洛阳与北都太原的帝国第一条主干铁路,洛太铁路终于全线贯通了!

贯通典礼,定在秋高气爽的九月初九,于洛阳新城外的火车站隆重举行。这不仅是工程上的盛事,更被朝廷赋予了展示国力、凝聚人心、昭示新政成果的重大意义。

消息传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挽着袖子,在庭院里给几盆菊花松土施肥。

孙小菊蹲在一旁帮忙,手里拿着小铲子,动作麻利。她哥哥孙宁如今混得不错,颇受李贞赏识,她心里对太上皇和太后满是感激,伺候得更加尽心。

听完内侍的禀报,李贞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笑容:“哦?总算是通了。不容易啊。告诉皇帝和工部,典礼要办得热闹些,让洛阳城的百姓也去看看,咱们大唐,也能造出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家伙了。”

他走到廊下,就着孙小菊端来的铜盆洗了洗手,拿起布巾擦拭着,望向北边太原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小菊说:“路通了,是好事。路通了,人、货、消息,走得就快了。这天下啊,有些事,也会变得快起来。”

孙小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太上皇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眼睛看着远处,亮晶晶的。

李贞擦干手,将布巾递还给孙小菊,随口问道:“小菊,你哥在洛阳府,干得还行?”

孙小菊连忙道:“回太上皇,哥哥前日休沐来看我,说上官很器重他,让他跟着学管城里坊市巡警的事儿,忙是忙了些,但心里踏实。”

“嗯,踏实就好。”李贞笑了笑,转身往书房走去,“你去跟慕容婉说一声,过几日铁路典礼,问问太后凤体如何,若是能支撑,不妨也去看看热闹。总在宫里闷着,也不好。”

“是。”孙小菊应下,看着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去寻慕容婉了。

书房里,李贞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卷起书案上几张写着字的纸。他走过去,用手压住,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纸上,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后面做了标记。

他的手指在“洛太铁路贯通”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又移到旁边另一个名字上,那里写着“漕运”二字。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