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1 / 2)

慕容婉的密报和李贞的指示下达后,洛阳城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些。程务挺的动作很快,或者说,北衙禁军那些被操练得嗷嗷叫的悍卒们,早就憋着一股劲。

短短几天,以“稽查奸细、整肃京畿”为名,南北衙的兵士在洛阳两市的各色场所出入频繁。

特别是几家规模较大、背景复杂的赌坊、货栈,被重点“关照”,账目被查,人员被盘问,虽未直接抓人封店,但那架势足以让不少人心惊肉跳。

几家背后有些势力的赌坊老板,托关系递话到某些官员那里,得到的回应却含糊其辞,甚至避而不见。风向变了。聪明人开始缩起脖子,收敛爪牙。

那家“千金散尽”赌坊老板的“暴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沉下去的阴影,让潭底的某些生物感到了不安,开始向更深处隐匿。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当口,另一场风波,却在代表帝国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内,以更公开、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开来。

这场风波的源头,是一封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之孙、国子博士孔纬领衔,十七名博士、助教及近百名监生联名签署的奏疏。奏疏文辞华美,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尖锐如刀:直指当前科举取士与士林风气之“弊”。

“……夫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经史者,士人之根本,礼义之渊薮。然观近年选士,有重‘明算’、‘明法’、‘格物’等末技之倾向。

此等专科,虽云实用,然究其根本,不过器用之学,锱铢之技。朝廷稍开其门,本为广纳贤才,补经义之不足。

奈何功利之心日炽,竟使无数士子弃圣贤之大道,逐锱铢之小利。或埋首于九章勾股,或沉溺于律令条文,或耽玩于奇巧淫技,于《诗》《书》《礼》《易》《春秋》之微言大义,反漠然视之,或浅尝辄止……”

“……长此以往,士不知礼,何以修身?臣不通道,何以治国?朝堂之上,若尽是锱铢必较、工于算计之辈,而无通晓经义、明辨是非之君子,则礼崩乐坏,国之不国,不远矣!

臣等伏请陛下明察,重申‘进士科’为取士之正途,明定其授官、升迁优于诸科。至于明算、明法等科,可存其名,然录取之额,当严加限制,以正视听,以端士习……”

奏疏经由通政司,直抵御前。皇帝李弘览毕,未置可否,只按惯例批了“着内阁并吏、礼、工、户诸部议处”,便将副本发还国子监,同时将原件送至清晖殿,请李贞过目。

这封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文坛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它所抨击的,不仅仅是几门专科,更是近年来随着“格物”之学兴起、铁路修建、工坊新政、市舶司扩张而逐渐形成的某种“重实务、重效益”的社会风向。

更微妙的是,奏疏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将“公主下嫁工匠”、“女子为首辅”等“有乖伦常”之事,与这股“重利轻义”的学风败坏联系了起来。这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支持者众。尤其是一批以经学传家、自诩清流的官员,以及许多苦读经书多年、将进士及第视为唯一正途的世家、官宦子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和发泄口。

孔纬的学舍一时间门庭若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称其“卫道直言”、“振聋发聩”。

国子监内,那些专攻经学的博士、学生,走在路上腰杆都似乎挺直了几分,看向隔壁“明算”、“明法”学舍的目光,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批判。

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革新派官员,尤其是与实务紧密相关的部门,如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赵明哲、户部主持工作的侍郎、以及以明察善断着称的狄仁杰等人,反应尤为强烈。

狄仁杰在接到奏疏副本的当天,便写下驳议,针锋相对:“……孔博士所言,看似持正,实则偏颇。治国如烹小鲜,盐梅相济,方成其味。

经义礼法,国之盐梅,不可或缺;算术律令,工巧营造,亦国之梅盐,岂可偏废?昔太宗皇帝开文学馆,广纳贤才,未闻独重一经。今陛下开专科取士,正为补经义取士之不足,使野无遗贤,各尽其能。

近年来,明算科出身者,于户部理财,条分缕析,国库日丰;明法科出身者,于刑部、大理寺断案,明察秋毫,狱讼渐清;格物之学,更助工部改良器械,开河铺路,利国利民。

此皆‘末技’乎?若此为末技,则何以解民生之困,增国家之利?……若言习专科者皆逐利忘义,则置那些寒窗苦读、欲以一技之长报效国家、改善家境的寒门学子于何地?

难道唯有熟读经书、高谈阔论,方为君子,务实做事者,便成小人?此非求才之道,实乃堵贤之路也!”

赵明哲的回应更为直接,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部堂会议上,将那份奏疏拍在桌上:“胡说八道!没有算学,如何清丈田亩,收取赋税?没有律法,如何断案决狱,平息纷争?没有格物之学,如何改良织机,修建铁路?

让他们那些只会背书的博士,去算算黄河汛期的水量,去断一断洛阳南市的商业纠纷,去给我造一台能自己抽水的筒车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双方的争论迅速从奏疏往来,升级到公开的辩难。国子监内,孔纬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几乎每日都在学舍、廊下、甚至饭堂中爆发激烈的争吵。

言辞从学术观点,迅速上升到“义利之辨”、“王霸之辨”,甚至隐晦地涉及“华夷之辨”。

这一日,矛盾终于在国子监的“论道堂”公开爆发。这原是监内博士、学子们定期举行讲论、切磋学问的场所。孔纬一方事先放出风声,要在此“阐发经义,匡正学风”。狄仁杰、赵明哲闻讯,亦不请自来。

论道堂内,人头攒动。上首坐着几位德高望重、暂时中立的宿儒博士。左边,以孔纬为首,簇拥着数十名经学博士和监生,人人宽袍大袖,神色肃穆。

右边,狄仁杰、赵明哲坐在前排,身后跟着不少年轻的官员和监生,其中不乏明算、明法科的学子,他们衣着相对简朴,神情大多紧绷,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懑。

孔纬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讲到秦汉得失,从孔孟之道讲到本朝典制。

孔纬的言论,核心无非是“君子不器”、“重道轻器”、“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认为当前过分强调“器用”、“实利”,是舍本逐末,败坏士风,动摇国本。

他记忆力极佳,旁征博引,将《五经正义》乃至诸多先贤注疏中的相关论述信手拈来,滔滔不绝,听得不少监生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是故,士之所学,当以明道为先。道不明,则器虽利,适足为祸。昔公输子之巧,莫邪之利,不施于仁义,反为戕身之斧。

今有人弃圣贤大道于不顾,终日汲汲于奇技淫巧,锱铢必较,此与商贾何异?长此以往,士将不士,国将不国!诸位,慎之,戒之!”孔纬语重心长,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赢得左边一片喝彩。

狄仁杰待他话音落下,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孔博士宏论,仁杰受益良多。然博士所言‘道’与‘器’,似乎将二者截然对立,仿佛重‘器’则必轻‘道’,习‘技’则必忘‘义’。在下不才,窃以为不然。”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道:‘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

可见,道器本一体,器以载道,道以制器。无器,道为空谈;无道,器为凶兵。匠人制犁,是为利农耕,此非仁政乎?

医者研药,是为救死伤,此非仁心乎?算者计国用,是为足仓廪,此非义举乎?何以习此便是重利轻义?”

孔纬微微蹙眉:“狄寺丞所言,似是而非。匠人、医者、算者,其业虽有用,然其道小矣,岂可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相提并论?士人当志于大道,岂可沉溺小道?”

“孔博士所言大‘道’,自然是治国平天下。”赵明哲忍不住插话,他性子比狄仁杰急,声音也洪亮,“可敢问孔博士,若不识天时,不知地理,不懂民生疾苦,不明钱粮刑狱,这国,如何治?这天下,如何平?

空谈仁义道德,能让黄河不决口?能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能让天下无讼、狱中无冤?”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唰地展开,上面是一道复杂的河道土方核算题,数据密密麻麻。

“孔博士,还有诸位经学大家,赵某不才,请教一道简单的‘末技’。此为题目,乃工部治理汴河一段所需计算。若按旧法征发民夫,需多少人工,多少日,耗粮几何?若采用新式滑轮组与独轮车配合,又可节省几何?

这其中人力、物料、工期、钱粮损耗,如何统筹,方能最快、最省、最稳妥?哪位精通‘大道’的君子,能为赵某解惑,指点一下这‘末技’该如何解?”

他将题目举起,朝向孔纬及其身后的博士、监生们。偌大的论道堂,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方才还在为孔纬喝彩的监生,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数字和图形,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几位博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理解那些符号和问题,但一时语塞。

孔纬脸色有些发青,沉声道:“赵尚书!此乃工曹胥吏之琐事,焉用在此大雅之堂讨论?治国当抓其纲要,岂可陷于此类细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