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中的夜风如生锈的锉刀,刮得骨缝生疼。凌云霄倚着冰冷墙角,只觉身躯已不似己物。肩上伤口经程灵素处置,灼痛虽减,那钻入骨髓的麻痒却愈发猖獗。
“柳轻烟下的什么药?”凌云霄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声音,“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经脉里开宴席,又蹦又跳。”
程灵素正将翠绿药膏敷上他伤口,头也不抬:“这哪是麻药,分明是‘牵机引’的变种,专控肌理,令人脱力。换作旁人,早如烂泥瘫软,你还能贫嘴,倒是个异数。”
“我该谢她手下留情?”凌云霄苦笑。
“不必。”清冷女声自旁响起,“下回照面,我必让你躺得更彻底。”
众人悚然回望,说话者竟是正为他包扎的苏凝霜。
见众人色变,苏凝霜淡然道:“实话罢了。此药虽霸道,幸而配药者心浮气躁,药引多放了半钱,反留破绽。”言罢指尖轻弹,一枚黑丸精准射入凌云霄口中。
“咳……”凌云霄呛得满面通红,“这是何物?”
“毒药。”苏凝霜面无表情地扯紧绷带,“待你毒发身亡,便不觉麻痒了。”
凌云霄:“……”
他算看透了,这位半路杀出的苏姑娘,唇舌比银针更淬毒。
“都消停些。”陆小凤盘坐干草堆,手中梵文残页皱如川字,“这鬼画符比月老的红线还缠人。我认得的字,尚不及纸上墨点。”他将残页递给捣药的程灵素:“丫头见多识广,瞧瞧写的什么?”
程灵素接过细看,忽地轻“咦”。
“认得?”陆小凤眸中骤亮。
“非是寻常梵文。”程灵素点着几处扭曲符号,“倒似古药方密文。此符代指‘乌头’,彼符暗喻‘砒霜’。可这配比……诡谲异常,不似制毒,反类……解毒?”
“药方?”陆小凤抓耳挠腮,“咱们拼死拼活,就盗出张毒方?”
“非也。”沉默的苏凝霜忽伸手指向残页背面,“此乃地图。”月光下水痕浮动,隐隐勾勒山峦轮廓,峰顶缀着古怪符记。
“玄元峰?”陆小凤倒抽冷气,“这符记我见过!十年前玄元宗徽印,正是此物!”
“玄元宗?”凌云霄挣扎坐起,“那个一夜灭门,《玄元秘典》随之消失的玄元宗?”
“正是。”陆小凤神色凝重,“墨天行与幽冥盟所求,怕是此物。”
“不止《秘典》。”苏凝霜声冷如冰,“还有‘玄元丹’。这残页所载,正是开启丹库的密钥之一。当年我祖父苏药尘,便是为追查此方才……”未尽之语化作眼中寒霜。
陆小凤猛拍大腿:“苏药尘?天下第一名医!如此说来咱们竟是世交!当年我中‘七日醉’,全赖他老人家指点才捡回性命!”
苏凝霜斜睨着他:“就你?能中‘七日醉’?”
“嘿,你莫不信……”
陆小凤话音未落,庙外骤起马蹄疾响。
“有人!”阿飞语声未散,身影已没入阴影。
众人倏然警觉,各自隐入暗处。
片刻后,娇小身影牵着汗血宝马冲入破庙。
“是我!”华筝掀落斗笠,顾不得喘息急道:“黑石堡午后大火,趁乱有数辆载着神秘重物的马车潜出,正往洛阳去!”
“洛阳?”乔峰拧眉,“不返幽冥盟总坛,去洛阳作甚?”
“何物?”薛冰追问。
“沉木箱,幽冥盟高手层层护卫。”华筝回忆道。
“木箱?”陆小凤捻须,“莫不是装了《玄元秘典》?”
“不像。”凌云霄摇头,“若是典籍,何须木箱?若为秘典,柳轻烟昨夜岂会放我们生路?”
“那是啥?”石破天瓮声插话,“总不会是金子吧?”
满室寂然。
程灵素忽道:“或是……活人?”
空气骤然凝滞。
“人?”凌云霄心头一紧,“那些被抓的壮丁?”
“不。”程灵素摇头,“昨夜为樵夫诊脉,除却慢性毒,他体内还有诡异磁力。幽冥盟抓人,恐非役使,而是……采样。”
“采样?”众人茫然。
“简言之,”程灵素解释,“便是萃取其体内特质用作试炼。那些木箱,怕是运送试炼之器的容器。”
“试炼之器?”凌云霄脊背发寒,“这群疯魔。”
“管它何物,既往洛阳,便不干冰人馆的事了。”陆小凤掸衣起身,“洛阳是我地头,得回去瞧瞧。”
“同去。”薛冰收匕入袖,“顺道查查那‘试炼’。”
“我也去!”石破天高举手臂。
“你去作甚?”薛冰蹙眉。
“护……护着你们!”石破天挠头,“再说,还没尝过洛阳烧鸡呢!”
众人:“……”
庙外警戒的薛冰忽闪身而入,面色微沉。
“麻烦,”她压低嗓音,“庙外至少二十人逡巡,足印显是幽冥盟追踪好手。这群人,比跗骨之蛆更难缠。”
“二十个?”乔峰冷笑,“正好松松筋骨。”
“莫莽撞。”凌云霄拦道,“伤兵满营,硬拼不值。”他转向陆小凤:“陆大侠可有良策?”
陆小凤眼珠一转:“他们既爱捉迷藏,咱们便奉陪到底。兵分两路——”他指向华筝:“华筝姑娘轻功卓绝,你与乔帮主、阿朱追截马车。箱中何物,务必拿下。”
“好。”
“凌兄弟,”他又看凌云霄,“你携程灵素、苏凝霜赴洞庭湖。我友萧景澄痴迷古文字与机关术,或可破解残页之谜。”
“你呢?”凌云霄问。
“我?”陆小凤展颜,“自然去办更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