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河面浮起一层薄雾。八戒伏在芦苇根部,肘压湿泥,鼻翼微动,将一缕残香吸入肺腑。那味儿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混着檀灰与纸灰的焦气,是佛门焚牒时才有的气息。
他没回头,只用左脚 heel 轻点三下地面。沙僧从三丈外的石后起身,降妖杖贴臂而行,脚步落处,碎草不折,水纹不散。两人一前一后,沿东岸向北滑去。
走了约莫半里,八戒忽然抬手止步。前方泥地上,一道浅痕横过草根,像是人足踏过又被人抹平。他俯身,指尖抚过痕迹边缘,触到一丝温热——不是体温,是法力残留的余温,像晒透的瓦片。
“刚走过去。”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刮过枯叶,“三十步内换岗。”
沙僧闭眼,左手按地。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锁住上游一处乱石堆:“三点方位有回震,诵经声断续,像是刻在骨片上的旧录。他们用亡僧遗骨做信标。”
八戒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嚼得极慢。他吃得不是为充饥,而是借食物浊气搅乱自身气息。佛门追踪靠清净感应,而他一身荤腥杂气,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你绕到西侧高坡。”八戒把饼塞回怀中,“别靠太近,看灯火分布。我在这边拖时间,若见你举火折,就往南退。”
沙僧没应声,只将降妖杖插进泥里,反手折了两根芦苇,夹在指间。这是暗号:两根直立,代表接应;一根斜插,便是遇险。
他转身贴着河岸移动,身形很快隐入一片矮柳林中。
八戒蹲下身,装作整理鞋带,实则用猪耳贴地听音。果然,每隔三十步,地面便有一瞬虚浮,像是踩空在井盖上。他眯眼望去,那片区域草木齐整,偏偏不见虫鸣。
“幻阵。”他心里明白,“每三十步设一个移形点,走一步就消失一次,让人看不出踪迹。”
他故意踢翻一块卵石,让它滚入浅水。哗啦一声响,远处草丛微动。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灰袍裹身,脸上蒙着素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无瞳,全白,像是被香火熏瞎的庙祝。
那人停顿片刻,确认声响来源后,继续前行。八戒盯着他的脚,发现落地无声,且每走一步,脚底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金纹,转瞬即逝。
“莲印步。”八戒记下路线,“不是普通暗哨,是渡厄堂的巡夜使。”
等那人走出五十步,八戒才起身尾随。他不敢跟得太紧,只借天罡变中的“匿形”一术,化作河滩上一段朽木,待对方踏入下一个移形点时,再悄然挪位逼近。
如此三次,那人终于走到岸边一座破亭前。亭中已有另一人等候,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竟是半截指骨。两人交接时,持灯者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如风吹纸幡,听不真切。
八戒伏在十步外的洼地,将耳朵贴在地上。泥土传声虽模糊,但足够让他捕捉关键词:“……未过河……仍在岸……候令不动……”
他心头一紧。他们在等命令,不是自发行动。这说明背后有人统一调度。
突然,沙僧那边传来一声鸦叫——短促,清亮,明显不是野鸟所发。八戒立刻收神,就地一滚,躲进一堆腐草之中。
片刻后,又是一声鸦叫,方向偏南。他松了口气,知道沙僧已得讯息,正在返回。
他不再逗留,沿着原路退回。刚走出二十步,脚底忽感异样。低头一看,方才经过的一块青石表面,竟浮现出一朵莲花烙印,正微微发烫。
他猛地后跃。那烙印只闪了一瞬便消失,若非他反应快,早已触发警报。
“差点栽了。”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咸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肉渣混着唾液滴落在石上,滋啦作响,那块石头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像是被污物腐蚀。
他借这股浊气遮掩行迹,迅速撤离。
半炷香后,他在一处背风岩下与沙僧会合。沙僧脸色有些发白,左手仍按着降妖杖柄,显然刚才那一声鸦叫耗了些元气。
“看见了?”八戒问。
沙僧点头:“对岸山腰,七处灯火,排成斗形。中间有座小庙,供着半尊金身,头颅缺失,胸口裂开,像是被人劈过。”
“北斗镇河局。”八戒冷笑,“七灯为引,中枢在庙。那缺头金身,就是阵眼。只要唐僧踏上浮桥,他们就能启动大阵,把他困在河心。”
“为何不让过?”沙僧问。
“不是不让过。”八戒摇头,“是不让‘我们’过。他们要的是师徒分离。一旦师父独自涉水,阵起灯明,立刻就能把他接到对岸——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劫走。”
沙僧沉默片刻:“所以老鼋设阵,也是调虎离山?让我们忙于破阵,无暇顾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