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指指那三个大捧盒,“东西粗陋,不值什么,只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青禾看了看那三个显然出自宫廷造办处的华丽捧盒,心道这若还叫粗陋,那寻常物件简直没法看了。
她也不推辞,含笑道:“王爷费心了,还请公公务必转达青禾的谢意。”
高福连声应了,见青禾没有当场打开的意思,便识趣地告退,只说王爷那边还有差事,不便久留。青禾让冯嫲嫲包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和几样新制的点心给他带着,亲自送到了二门。
转回花厅,青禾才让杜若和蘅芜将捧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装的竟是一套七巧板和九连环,样式倒与寻常的没什么两样,但胜在材质极佳。
七巧板是用各色珍稀玉石切割打磨而成的,有温润的白玉、碧绿的翡翠、嫣红的玛瑙、澄黄的蜜蜡,甚至还有罕见的孔雀石和青金石,块块晶莹剔透,边缘光滑,拼接起来图案华美,更像艺术品而非玩具。
九连环则是用赤金与白银细丝掐制而成,环扣精巧至极,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第二个盒子更让她惊讶。
里面是一架西洋镜箱,黄杨木雕花外壳,镶着玳瑁和螺钿,打开来,里面是装有巧妙的透镜和绘制着京郊各色风景的玻璃画片,青禾用手轻轻一拨,还能转动起来。透过镜筒看去,那些平面的画片竟呈现出奇妙的立体纵深感和远近变化,仿佛身临其境。旁边还有一叠新的玻璃画片,画的是避暑山庄、江南园林等景致。
第三个盒子最大,也最重。
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迷你厨灶模型。有黄铜打造的精致小灶台,仅巴掌大小,却带着可以真正开关的风门。有袖珍的紫砂锅、铁炒勺、小蒸笼,青禾打开看了看,觉得都可以作实用。除了这些,甚至还有一套包括刀、铲、漏勺在内的微型厨具,都是用精钢打造的,刃口闪着寒光。
旁边还配着几个小陶罐,里面分装着各色调料粉末,如盐、糖、桂皮粉、花椒末等。这简直是一个极度写实而奢华的微型过家家玩具,其工艺之复杂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青禾看着这三盒东西,半晌,轻轻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解闷的小玩意儿?这分明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和财力定制来的奇巧之物。
胤禛这人......表达关切和补偿的方式,也是如此的硬核和别具一格,绝不流于俗套的珠宝绫罗。和这样的人谈恋爱,有趣。
她让杜若和蘅芜将东西小心收好,自己拿起赤金银丝九连环回到书房,准备试上一试,换一换工作了一天的脑子。
金属环扣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看着虽然不难,却需要全神贯注,稍一分心便前功尽弃。她慢慢琢磨着,竟也渐渐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直到冯嫲嫲来请用晚膳,她才恍然回神,将解到一半的九连环轻轻放下。
晚膳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一道清炒的蒿子秆,一道酱烧的小黄鱼,并一钵冬瓜火腿汤。
青禾吃得心平气和,觉得味道咸淡适宜,胃里暖融融的。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想,大概就是如今这种状态吧。
收到价值不菲的奇巧礼物,会心一笑,却不会因此狂喜迷失。那人半月不见,偶尔想起,心中微澜,却不会因此怨怼自苦。她的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规划好的生活轨道上。
日子便这样各自相安无事地过着。
转眼进了五月,端午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街上开始有挑着担子叫卖艾草菖蒲的小贩,各家铺子也挂起了应景的装饰。
圆明园里,九州清晏的书房依然灯火常明,胤禛似乎比前阵子更忙了些,但隔几日,高福或苏培盛总会寻些由头,或是送几样时新瓜果,或是传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东西不重,话也不多,却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维系着那端与这端的联系。
青禾忙着青薇堂端午香囊的最终定样和铺货,安济堂也配了些防暑祛痧的应季药包,生意很是红火。
这日午后,胤禛刚与幕僚议完西北粮草转运的一桩棘手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苏培盛悄声进来换上一盏温度正好的六安瓜片,书房里是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窗外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
忽然,没来由地,胤禛想起了前年端午节。
那时他与青禾的关系尚在微妙阶段,她在西直门宅子独居,他派去的眼线还隐在暗处。眼线回报说青禾姑娘自己动手包了些粽子与宅中仆妇分食,样式与寻常枣粽、豆沙粽不同,似乎是用了酱油腌过的猪肉做馅儿,蒸煮时满院飘香。
那眼线机灵,设法得了两个送到他面前。
他尝了,粽子米粒油润晶莹,浸透了肉汁的咸鲜,中间一大块半肥半瘦的猪肉早已酥烂,入口即化,肉的醇厚香浓与糯米软糯的口感交织,别有一番粗犷扎实的风味,与他平日所食各类精巧点心截然不同,却莫名觉得十分落胃,十分痛快。
具体是何种滋味,时隔近两年,其实已有些模糊。但此刻回忆起当时那种味觉上的满足与新鲜感,不知为何,就十分想念她。
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紧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柔软的缺口。他忽然觉得,那些议不完的政务和算计不完的人心,可以暂时搁一搁。
“苏培盛。”
“奴才在。”
“传青禾过来。就说......天光甚好,本王欲往福海一带走走,让她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