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日头偏西,九州清晏的书房窗扉半开,穿堂风驱散着午后的闷热。胤禛刚与十六阿哥胤禄议完一桩内务府采办宫缎的琐事,正端着茶盏润喉。
胤禄与十五阿哥胤禑虽然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与性情更偏文弱,遇事犹豫不定的胤禑不同,胤禄年纪虽然更轻,却更早便看清了形势,也更有政治敏锐性。
他深知自己生母出身汉军旗,在诸皇子中并无强有力的外家倚仗,想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安稳立足,必须选择一位贤明兄长依附。而在诸兄之中,他早早就认定了勤勉务实,作风刚硬却又重规矩的四哥胤禛。
这几年,随着康熙年事渐高,诸皇子暗中角力越发激烈,胤禄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胤禛一边,办事用心,口风又紧,渐渐得了胤禛的信任。
去岁起,康熙便有意让他开始接触内务府事务历练才干,这其中未必没有胤禛暗中推动的考量。此刻,兄弟二人刚敲定了江南三织造今年秋季进贡缎匹的花色与数额,算是了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公务。
正说着闲话,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爷,小厨房送点心来了。”
“进来。”胤禛放下茶盏。
门帘轻响,青禾提着一个黑漆食盒走了进来。她先向胤禛福了福,又转向一旁的胤禄,同样规规矩矩行礼:“青禾给王爷、十六爷请安。”
“起吧。”胤禛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食盒盖子尚未揭开,浓郁的香气已经先行飘散出来。那香气层次丰富,既有竹叶的清新,又有米粮被蒸煮后的朴实甜香,更突出的是混合着肉脂香和淡淡酒香的咸鲜气味,油润醇厚,勾人食欲,与寻常端午甜粽或白水粽的清香截然不同。
胤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顺着香气看向了食盒,又顺着食盒,目光落在了提着食盒的青禾身上。
这丫头他是认得的。
早年十五哥胤禑身边确实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好像叫青禾?后来十五哥身边的奴才也换了几茬,他便再未留意过。只模糊记得似乎这丫头过得不太如意,还曾被舒兰格格身边的嫲嫲刁难过,自己因缘际会帮她解过一回尴尬局面。
没想到如今竟在四哥这里见到了她。看她如今从容沉稳的气度,一身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衣裳,鬓边只簪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显得整个人清爽又应节。而且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并不逾矩,却质地精良,搭配得宜,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宫女。
算算年纪,她如今也该有二十五六了吧?寻常女子到这个年岁,尤其在宫里府里当差的,难免显出些疲态或刻板,她倒好,眉目舒展,肤色莹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自如的韵味,仿佛岁月与经历未曾磨损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发润泽通透。
胤禄心中正转着这些念头,忽然觉得侧方一道目光投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心头一凛,立刻收回打量青禾的视线,转向胤禛,正对上四哥那双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胤禄暗道一声“僭越了”,面上却绽开一个爽朗又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指着食盒打趣道:“四哥这儿藏了什么好东西?这香气勾得弟弟肚里的馋虫都醒了,是什么新巧点心?也让弟弟沾沾光尝尝?”
胤禛瞥了他一眼,并未计较他方才的失态,只对青禾道:“打开吧。”
“是。”青禾应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黄花梨束腰炕桌上,揭开盒盖。
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盒分两层,上层整齐码着四个剥开了粽叶的粽子,只见米粒晶莹油亮,隐隐透出内里酱色的肉块和金色的蛋黄,顶端还缀着一小截碧绿的粽叶尖作为装饰。
下层则是一个甜白瓷的敞口钵,里面盛着大半钵微微冒着凉气的浅琥珀色液体,旁边配着两个同色的小碗和瓷勺。
“这是按王爷吩咐准备的肉粽,”青禾轻声解释,“用了糯米、五花肉、金华火腿、咸蛋黄和脱皮绿豆。旁边配的是自制的山楂陈皮饮,加了冰糖和薄荷叶,解腻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