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不敢抬头也不敢说假话,只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来:“回王爷,姑娘这几日确实身子有些不适。起初只是没胃口,后来便时常干呕,晨起时尤其厉害。晚间也睡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又睡不着,白日里便没精神。姑娘不让奴才们声张,只说歇几日就好,可这几日也不见好转,人反倒瘦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姑娘心里似乎有事,常常发呆,有时奴才进去见姑娘愣愣地对着窗外出神,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问她,她只说没事,可奴才瞧着......她不敢再说了。
胤禛听完沉默了很久。蘅芜低着头,只觉沉默压得人就快透不过气来了。良久,胤禛才复又开口,依旧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好生伺候你们姑娘,饮食要精细些,那些生冷油腻的都不要碰。她若有什么想吃的,不拘贵贱,只管让人去办。”
“是。”
“还有,明日起便不必去园子里当差了。就说是本王的吩咐,天热暑重,让她在宅子里好生将养。何时好了,何时再说。”
“是。”
胤禛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高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辘辘,车厢里一片沉寂。胤禛闭着眼靠在大引枕上,面色平静如常,可高福跟随多年,分明感觉到主子心里有事。他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回到雍亲王府已近亥时。府里各处院落大多已熄了灯,只有外书房还亮着。胤禛径直进去,在高大的紫檀书案后坐下,却并不批阅文书,也不吩咐什么,只是沉默着。高福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也不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才开口:“去传大嫲嫲来。”
高福领命而去。胤禛又陷入沉默,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大嫲嫲来得很快。
她穿着身石青色暗花缎袄子配玄色马面裙,打扮得端庄稳重,看着是还没歇下。她在这府里熬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夜接到高福传话,说王爷漏夜急召,心里还是恍惚了一下。
上回这般漏夜急召,是吩咐她撤掉西直门宅子里的眼线。这回,又是为了那位姑娘?
她进屋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胤禛抬手示意她起来,又赐了座。
大嫲嫲觑着他的脸色,虽说胤禛是她从小带大的,但近年来,这位主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也越来越重,让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嫲嫲也有些看不透了。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静待主子吩咐。
胤禛沉默了片刻,才道:“明日,请大嫲嫲往西直门宅子走一趟。”
大嫲嫲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是。老奴以什么由头去呢?”
“就说......”胤禛顿了顿,“就说是去送些节礼,顺便看看宅子里可缺什么。中元刚过,八月节也不远了,府里赏赐各处的东西也该预备起来。”他抬头看了大嫲嫲一眼,“悄悄的,不必张扬。”
大嫲嫲心里有数了。她应道:“老奴明白。明日一早便去。”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缘由。大嫲嫲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吩咐,便知趣地告退了。
出了书房,夜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微微沁了一层薄汗。这位主子如今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罢了,明日亲自去看看,或许便能窥见些端倪。她沉思着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心里头盘算着明日去了要怎么说怎么做。
书房里,胤禛依旧坐在原处,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拉得长长的。他想起方才青禾含泪望着自己的眼神,她是那样聪慧通透,从来不肯轻易交付软肋,今日那样扑进他怀里,哭得那样无助。
他并非不通医理,更非不知人事。隐约间,他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性。只是......或许她还没准备好告诉他。
那他便不问。
他可以等,可以护着,可以不动声色地铺好一切后路,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