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凌厉的大嫲嫲(2 / 2)

青禾含笑应着,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将一杯热茶亲手捧到大嫲嫲手边。

大嫲嫲接了茶,并未多饮,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王爷让自己来,又什么都不说透,摆明了是不想张扬。这姑娘的胎,只怕连她自己都还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告诉王爷,否则昨儿夜里王爷也不至于那副神色。

既如此,自己这差事便要办得滴水不漏。看明白了却不能点破,该做的安排不能少,却要做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她又略坐了片刻,闲话些家常,问了几句宅子里可缺什么、下人们当差可尽心,青禾一一答了。大嫲嫲便起身告辞,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恭敬的笑:“姑娘好生歇着,老奴改日再来给姑娘请安。”

青禾起身相送,大嫲嫲再三请她留步。青禾便也不强送,只让冯嫲嫲代送至二门。

大嫲嫲出了正房,脚步不紧不慢,神色如常。走出十来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蘅芜正垂首立在廊下,杜若和含英一左一右站在正房门口,三人皆低眉顺目,不敢抬眼。大嫲嫲淡淡开口:“你们三个,过来一下,王爷有赏。”

蘅芜、杜若、含英三人身子齐齐一僵,随即无声地对视一眼,低着头默默跟在大嫲嫲身后,往花厅东侧的耳房走去。

冯嫲嫲远远瞧着,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却半步也不敢上前。

耳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大嫲嫲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面色却沉了下来。方才对着青禾时满脸的恭谨笑意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积年老嫲嫲特有的凌厉与威严。

她也不绕弯子,抬眼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三个丫头,沉声开口:“说罢。姑娘到底怎么了。”

蘅芜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含英脸色发白,指尖不住地绞着衣角。杜若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大嫲嫲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剜得人头皮发麻。

采薇、蘅芜、杜若、含英,原先都是在大嫲嫲手底下调理出来的丫头,规矩、差事、眼色,一招一式都是大嫲嫲亲自教出来的。如今虽说跟了青禾姑娘,日子久了,胆子养肥了些,可面对这位积威深重的老嫲嫲,她们还是挺不直腰板。

采薇最近历练得愈发稳重了,隐隐成了她们中间的大姐大,可采薇不在,她一早就去铺子了。没了这个主心骨,剩下三人你觑我、我觑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大嫲嫲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耳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一声一声,拖得又长又燥。

杜若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了。

她性子浅,藏不住事,也最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迫。干脆心一横,牙一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回大嫲嫲......姑娘她、她近日身子确实不适。昨儿王爷来,蘅芜姐姐都细细禀过了......”

“昨儿禀过什么,那是昨儿的事!”大嫲嫲放下茶盏,眼风凌厉地扫过来,“老奴现在问你,你便答!姑娘到底怎么了?”

杜若被那眼风一扫,只觉得脊梁骨都凉了半截。她咬着嘴唇,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来。

她心一横,豁出去了。

“回大嫲嫲的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撑着,“姑娘的月信.....已经两个月没来洗了。”

话音刚落,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蘅芜和含英也低着头,眼眶都红了。她们不敢说,可杜若说了,她们心里那块石头也仿佛落了地——又沉,又疼。

“此事,除却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杜若连忙摇头:“没、没有了!冯嫲嫲也不知道......”

大嫲嫲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到杜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哭成泪人儿却还强撑着跪直的丫头。

片刻,她忽然弯下腰亲手将杜若扶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蘅芜和含英,语气放软了些:“你们几个是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姑娘的身子你们要当成自己的命根子来护。如今不一样了,往后饮食更加要精细三分,忌生冷油腻,莫让姑娘劳神,你们可记下了?”

三人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记下了......”

“记下便好。”大嫲嫲松开杜若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一会子出去见了姑娘,该当如何,还要老奴教你们不成?”

杜若接过帕子,用力点了点头,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去。蘅芜低声问:“大嫲嫲......这事,可要禀报王爷?”

大嫲嫲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只道:“你们只管好生伺候姑娘,旁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蘅芜立刻噤声。

大嫲嫲不再看她们,只推门走出耳房。外头日光已经亮了起来,斜斜地铺满花厅的青砖地面。冯嫲嫲还在远处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却不敢问一个字。

“宅子里一应供给,若有短缺的,只管往王府递话。”大嫲嫲淡淡吩咐,“姑娘的身子要紧,伺候的人都要打起精神。”

“是是是,老奴记下了。”冯嫲嫲连声应道。

大嫲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往大门走去。

出了宅子,上了马车,大嫲嫲才觉出自己手心已沁出细细一层汗。她靠在大引枕上,闭着眼,将今儿所见所闻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姑娘的脉象是滑脉无疑,月份估摸着有两三个月了。看那情形,姑娘自己也已起了疑心,却还没告诉王爷......或者说,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王爷。王爷呢,怕是也猜到了几分,却又不愿逼她,才遣自己来看这一趟。

这差事,比她想得还要棘手。她吁出一口气,扬声吩咐车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