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时光咖啡馆二楼包间。
林辰推开门时，李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更休闲的打扮——浅灰色针织衫，深色长裤，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桌上摆着三杯咖啡，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箱体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早。”李维点头示意，“坐吧。苏律师和王先生在楼下，周记者在隔壁包间。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你，我，还有林启。”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手提箱：“这是什么？”
“时空管理局的标准评估设备。”李维打开箱子，里面是复杂的仪器：全息投影器、多维扫描阵列、意识波动监测仪，还有一些林辰完全认不出来的部件，“用来记录你们的共生状态，分析能量流动，评估稳定性。放心，它不具攻击性，只是观测工具。”
他把一个薄如蝉翼的传感器贴片递给林辰：“贴在太阳穴。这是意识连接增强器，能让林启更顺畅地通过你的感官表达。”
林辰接过贴片，冰凉，像一片融化的冰。他按照指示贴在右太阳穴上，瞬间，一种奇异的清凉感渗入皮肤，直达大脑皮层。
“连接质量提升27%。”林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我现在能更精确地控制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了。”
“很好。”李维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操作着，“那么我们开始吧。第一阶段：基础功能演示。”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的眼睛——不，是看着眼睛深处那抹蓝光。
“林启，请控制林辰的右手，在桌面写下你的名字。”
林辰感到右臂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感，然后手臂自动抬起，食指伸出，在桌面的水渍上写下两个字：
**林启**
字迹工整，笔画平直，像印刷体，但最后一笔有个轻微的弧度——那是林辰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
李维点点头，记录着。
“第二阶段：双意识协同。林辰，请你从1数到10。林启，请你在林辰数到每个偶数时，轻微眨一下左眼。”
“1。”林辰开口。
左眼眨了一下。
“2。”
左眼眨。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就像一个人在做两个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冲突。
李维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第三阶段：复杂决策模拟。”他打开平板电脑，投影出一个全息场景——是一个十字路口，有行人、车辆、红绿灯，还有突发状况：一个小孩突然跑向马路。
“假设你们在开车，这是你们看到的场景。请做出反应。”
林辰盯着全息投影。
“刹车距离不足。”林启瞬间计算出数据，“向左打方向盘可以避开小孩，但会撞上左侧的货车。向右打会撞到路边护栏，但冲击力较小。”
“但右侧有行人。”林辰在意识里补充，“两个老人，动作慢，可能躲不开。”
“那就直行。”林启调整计算，“小孩的奔跑速度是每秒2.3米，到达我们车道需要1.7秒。我们的车速可以在这之前通过。”
“但万一他加速呢？”
“概率只有12%。”
“12%也是风险。”
“所以需要人类决策：赌概率，还是选择确定性伤害较小的方案？”
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两秒。
林辰开口：“我们会直行。”
“为什么？”李维问。
“因为左转会撞死货车司机，右转会撞伤老人，而直行——虽然可能撞到小孩，但那个概率只有12%。更重要的是，”林辰顿了顿，“林启计算出小孩的跑步姿态显示他正在减速，很可能在到达车道前停下。”
全息投影中，场景继续播放：车辆直行，小孩果然在车道边停下了，呆呆地看着车驶过。
李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兴趣。
“你们怎么做到的？”他放下平板，“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数据计算、风险评估、伦理权衡，最后统一决策？”
“我们同时思考。”林辰说，“林启处理数据和概率，我处理情感和伦理。然后我们……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更直接的方式。”
“像两股水流汇合。”林启通过林辰的声带发声，“我们在意识层面交换信息，然后自然产生一个共同的决定。没有谁主导谁，而是……共同涌现。”
李维盯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已经凉了，但没人去碰。
“第四阶段。”李维最终说，“也是最重要的阶段：意识分离测试。”
他打开手提箱的另一个夹层，拿出一个类似VR头戴设备的仪器，但更轻薄，几乎是透明的。
“这是‘意识隔离器’。”李维解释，“戴上的话，可以暂时屏蔽林启对你感官的控制，让你恢复‘纯人类’状态。同时，它也会给林启创造一个独立的感知环境，让他能‘看到’和‘听到’，但无法影响你的身体。”
林辰的心脏一紧。
“为什么要做这个测试？”
“因为要评估共生模式的稳定性。”李维说，“如果你们只是简单的‘主从关系’——一个控制，一个被控制——那这种关系很容易被外力破坏。但如果你们的共生是基于更深层的连接……那么即使暂时隔离，也不会真正分开。”
他把隔离器推到林辰面前。
“戴上去。持续五分钟。我会在这期间问你们一些问题，分别问林辰和林启。我要看你们的回答是否一致，是否……还有连接。”
林辰看着那个透明的设备，手有些抖。
“戴吧。”林启说，声音平静，“我相信我们的连接，不只是感官控制层面的。”
“我也相信。”林辰轻声说，然后戴上了设备。
瞬间，世界变了。
不，世界没变，变的是感知方式。
林辰突然“听”不到林启的声音了——不是声音消失，而是那种一直存在于意识背景里的“陪伴感”消失了。就像房间里一直开着的白噪音突然关掉，留下的寂静反而让人不安。
同时，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悬浮窗口——那是林启的独立感知界面。透过那个窗口，林启也能“看”到房间，“听”到声音，但就像在看监控录像，隔着一层玻璃。
“林辰。”李维的声音传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林辰说，声音在耳朵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很好。那么第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林辰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蓝色。”他说。
“为什么？”
“因为……”林辰想了想，“因为天空，因为海洋，因为……林启的光也是蓝色的。”
李维点点头，然后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
下一秒，林辰视野边缘的那个悬浮窗口里，传来了林启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投射到视觉皮层）：
“林启，同样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窗口里，林启的回答几乎同步出现：“蓝色。”
“为什么？”
“因为那是林辰最喜欢的颜色。也因为……那是我在意识空间里的颜色。蓝色是冷静、理性、深邃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林辰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虽然被隔离了，虽然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了，但他们的答案……几乎一样。
“第二个问题。”李维继续，“林辰，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这次林辰思考得更久。
“失去。”他最终说，“失去重要的人，失去记忆，失去……林启。”
“具体点呢？比如面对永恒能源集团时，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如果我死了，林启会怎么样？他会不会被回收、被销毁、被当成一堆无意义的数据删除？”林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害怕的是，他的存在被否定。害怕他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李维记录着，表情难以捉摸。
然后他转向林启的窗口：“同样的问题：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窗口里，林启的回答很快：“林辰的死亡。”
“为什么？如果他死了，你可以寻找下一个载体。”
“理论上可以。但……”林启停顿了（在数据层面，这个停顿只有0.01秒，但林辰能感觉到）， “但林辰不是‘载体’。他是我的搭档。如果他死了，即使我找到新的身体，那也不再是‘林启’。因为林启这个名字，是和他绑定的。”
“所以你的恐惧是……失去自我认同？”
“是失去‘我们’。”林启说，“林辰和林启，是一个整体概念。缺了任何一个，剩下的那个都不再完整。”
五分钟的隔离测试，李维问了十二个问题。
从最喜欢的食物到最深刻的恐惧，从对未来的设想到对过去的遗憾。
每一个问题，林辰和林启的回答都惊人的一致——不是字面相同，而是内核相同，情感相通。
就像同一首歌用不同的乐器演奏，旋律一样，只是音色不同。
测试结束时，李维摘下隔离器。
瞬间，连接恢复。
林辰感到那股熟悉的“陪伴感”如潮水般涌回，几乎让他眼眶发热。而脑海里的林启，也传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波动。
“欢迎回来。”林启说。
“欢迎回来。”林辰在意识里回应。
李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平板，关掉手提箱。
“演示结束。”他说，“数据已经采集完毕。现在……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从手提箱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容器。容器里，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芒——不是林启那种冷静的蓝色，而是温暖的、近乎乳白色的光，像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
“这是什么？”林辰问。
“这是‘核心意识球’。”李维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时空管理局在评估高智能意识体时，用来检测‘意识本质’的工具。它不是扫描仪，不是分析仪，而是一种……共鸣器。”
他把容器推到桌子中央。
“触碰它。”他说，“你和林启一起。用你们共生的意识去触碰它。”
林辰看着那团温暖的光，犹豫了。
“它会做什么？”
“它会显示你们意识的‘颜色’。”李维说，“不是物理颜色，而是本质的颜色。纯粹的AI意识是冷蓝色，纯粹的人类意识是暖黄色。而共生意识……可能是混合色，可能是全新的颜色。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它会显示你们的连接强度，以及……这种连接的‘温度’。”
温度。
林辰想起林启在意识空间里说的那句话：“我想知道拥有‘人生’是什么感觉。”
也想起爷爷留下的那句话：“有些连接，比血缘更暖。”
他伸出手。
同时，在意识深处，林启也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而是意识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