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九年的秋天,洛阳城迎来了与往年不太一样的色彩。
虽说每年这个时节,都有四方使节络绎于途,将丝绸之路上沾染的风霜与遥远的贡品带入东都,但这一次,鸿胪寺上下却格外忙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与兴奋。原因无他,西边来了一个真正重量级的客人——一个崭新而又古老帝国的使者,即将抵达。
“萨珊波斯……这名字听着就拗口,比当年的安息可响亮多了。”鸿胪寺内,一位资深的主簿一边核对礼单,一边对同僚嘀咕,“听说他们这几年打得西边那些大秦(罗马)的城邦节节败退,疆土辽阔得很,是个真真正正的大国。”
“可不是嘛,”另一位负责接待的官员接口,脸上带着工作带来的疲惫与隐隐的骄傲,“所以陛下才格外重视。从收到边关急报,到确定使团路线、安排沿途护卫接待,咱们寺里这俩月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好在,总算快到了,今日午后便能入城。”
他们口中的萨珊波斯,正是如今在西亚迅速崛起、取代了昔日安息帝国的新强权。这个王朝的创始者阿尔达希尔一世,以祆教(拜火教)为国教,自称承袭古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的正统,雄心勃勃,东拒贵霜残余势力,西抗罗马,正处于其上升期的黄金时代。这样一个庞大帝国的使者首次正式来访,其意义绝非寻常藩属小国进贡可比。这标志着,经由漫长的丝路,欧亚大陆东西两端两个最强大的政治实体,即将进行历史性的直接对话。
洛阳南门,明德门外,旌旗招展,仪仗肃穆。鸿胪寺卿亲自出迎,规格远超对待寻常使节。永徽帝虽未亲至,但特意派了位列九卿的礼部尚书代表朝廷迎接,给足了面子。
午后阳光正好,一支风尘仆仆却队列严整的使团队伍,终于出现在了官道尽头。队伍核心是一辆装饰着繁复纹样、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大型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剽悍的骑兵护卫。这些护卫皆锁子甲覆身,头戴护鼻盔,腰佩弯刀,面容深邃,胡须浓密,眼神锐利,顾盼间自带一股沙场悍勇之气,与中原武士风貌迥异,引得围观的洛阳百姓啧啧称奇。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帘幕掀起,一位年约四旬、身着锦缎长袍、头戴精致头巾的使臣缓步下车。他面容严肃,高鼻深目,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光沉稳地扫过宏伟的洛阳城墙与严整的迎接仪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但迅速被外交官的矜持所掩盖。此人便是萨珊波斯皇帝沙普尔一世(假设此时在位)派出的正使,名为阿尔达班(虚构人物,取波斯贵族常用名)。
通译上前,双方依照礼仪互致问候。阿尔达班操着略显生硬但语法准确的上古汉语(设定为使者团队中有长期与东方贸易、通晓汉语的成员),表达了远道而来、渴望觐见伟大的仲朝皇帝、传达波斯王善意与友谊的意愿。礼部尚书则代表皇帝表示欢迎,言辞得体,既不卑不亢,又充分展现了天朝上国的气度。
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专门准备的、规格最高的“国宾馆”中。馆舍早已重新装饰,既保持了中原建筑的雅致,又增添了一些符合波斯人习惯的布置,如铺设了更多地毯,准备了适合其饮食习惯的饮师(特意从西市聘请了擅长制作胡食的厨子)。阿尔达班对接待的周到细致暗自点头,对仲朝的富庶与文明有了更直观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几日,是例行的休整与礼节性拜访。鸿胪寺官员陪同波斯使臣参观了洛阳几处非核心但足够显示帝国实力的地方,如巨大的市场、雄伟的佛寺道观、整齐的里坊。阿尔达班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从城市管理到商品价格,从军队布防到百姓生活,无不留心。他带来的随从中有书记员,不断记录着所见所闻。
而洛阳城,也对这支与众不同的使团充满了好奇。波斯人带来的货物在卸车时偶尔显露一角:色彩斑斓仿佛流淌着火焰的挂毯(波斯地毯)、晶莹剔透切割奇特的宝石(可能为早期玻璃或宝石工艺)、造型奇异的金银器皿、还有几头被小心翼翼照看着的、号称“波斯狮”的猛兽(或许是猎豹或狮子幼崽),都成了市井热议的话题。连深宫中的永徽帝,听了内侍的禀报,也不禁抚须微笑:“哦?狮子?倒是稀罕物。当年武帝通西域,也未闻有此兽来朝。看来这萨珊波斯,确有些非凡之物。”
正式的朝见,定在了三日后的朔望大朝。
这一日,天未亮,波斯使团便已沐浴更衣,换上最庄重的礼服。阿尔达班更是反复检查了献给仲朝皇帝的国书与礼单。国书以波斯文和一份勉强翻译的汉文副本共同呈上,礼单则包括了象征王权的精美铠甲、镶嵌宝石的佩刀、极品香料、药材、以及那几头珍贵的“狮子”。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随着净鞭三响,钟鼓齐鸣,年过六旬、鬓发已显斑白但精神依然矍铄的永徽帝升御座。虽然近年来他已逐步让太子处理常朝政务,但如此重要的外交场合,他必定亲自出面。
“宣——萨珊波斯国使臣,觐见!”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阿尔达班率领主要副使,手捧国书与礼单,沿着御道,缓步走入庄严宏伟的太极殿。殿内空间高阔,梁柱巍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集,无形的威仪与压力扑面而来。阿尔达班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按照事先演练的礼仪,至御阶前,行跪拜大礼。
“萨珊波斯国王沙普尔陛下使臣阿尔达班,谨代表吾王,向至高无上的仲朝大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与敬意!愿陛下圣体安康,愿两国友谊如日月长存!”
通译清晰地将话译出。永徽帝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贵使远来辛苦。朕闻萨珊波斯,乃西方大国,今见使者风采,可知传言不虚。贵国国王遣使通好,朕心甚慰。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阿尔达班谢恩后,侧身坐下,开始呈上国书与礼单,并由通译简要陈述来意。国书中,沙普尔一世以对等君主的口吻(尽管在仲朝看来略显“不逊”,但鸿胪寺事先已提醒皇帝此乃异域习惯),表达了希望与东方强大的仲朝建立和平友好关系、促进商路畅通、交换有无的愿望,并隐约提及西方与“大秦”(罗马)的战事,似有探寻仲朝态度或争取潜在理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