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腊月,风是带着齿的锯子。
林河踩着齐膝深的雪往老猎屋走时,天已经擦黑了。他肩上扛着一头刚断气的狍子,鹿皮靴在雪地上留下深而清晰的印记,很快又被风卷起的雪沫子模糊了边缘。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进山,也是最后一次——爷爷说过,腊月二十之后,独身猎人就该下山了。山神爷要在深冬清理门户,收走那些不知敬畏的魂魄。
可他没办法。
父亲去年在矿上砸断了腿,妹妹的学费还欠着半个学期。镇上的收购站说,一张完整的火狐皮能换八百块,顶他下矿两个月的工钱。所以他来了,带着爷爷留下的那杆老式双筒猎枪,和一口袋冻硬的玉米饼子。
老猎屋坐落在黑瞎子沟的背风坡,是林河爷爷的爷爷那一辈用整根落叶松垒起来的。木墙被几十年的烟熏得黝黑,门楣上挂着一块风干的熊掌——那是太爷爷年轻时猎的,如今只剩下一把蜷曲的骨头和干皮。林河推门进去时,松木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像是垂死者的叹息。
屋里比他记忆里更破败。土炕上的兽皮褥子已经板结,火塘里积着去冬的灰烬。但他没时间感慨,天黑得很快,他得在彻底看不见之前把火生起来。
劈柴、引火、架上铁锅煮雪水。当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舔上干柴时,林河才感到一丝暖意。他剥了狍子皮,割下两条后腿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带着野味的腥香弥漫开来。就着烤热的饼子吃完肉,他靠在炕沿上,听着屋外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这是第一夜,安宁得近乎奢侈。
直到他准备出门小解时。
林河推开木门,一股刺骨的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他眯着眼走到屋侧的老松树下,解开裤带。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在火塘透出的微弱光晕边缘,雪地上似乎有一行脚印。
他系好裤子,蹲下身仔细看。
确实是一行脚印,从林子方向来,停在离屋门十步左右的地方。鹿皮靴的纹路,深浅大小……林河下意识抬起自己的脚比对,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
不,不只是像。那纹路他认得——右脚靴底前掌有三颗铁钉,是去年在镇上老刘头那儿补的,呈三角形排列。而这行脚印里,每一个右脚印前掌,都有三个清晰的凹陷。
林河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直到寒风把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刺得生疼。最后他摇摇头,直起身。山里风大,雪地纹理偶然相似也说不定。也许是白天自己来回取柴留下的,只是被风吹变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转身回屋,闩上了厚重的木门。门闩插进槽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屋外的风时紧时慢,有时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绕着屋子走,脚步轻而均匀。有几次他惊醒,握紧枕边的猎枪,侧耳倾听,却只有松涛声。炕火渐渐弱下去,冷气从墙缝渗进来,在他呼吸间凝成白雾。
天蒙蒙亮时,林河就起来了。他需要查看昨天设下的套索。推开门,晨光惨白地照在雪原上,刺得他眯起眼。
然后他僵住了。
屋前的雪地上,脚印多了。
不再是只有一行,而是好几行,纵横交错。但诡异的是,所有的脚印,都是同一个尺寸,同一个纹路——鹿皮靴,右脚前掌三个钉痕。它们绕着屋子,在窗户下停留,在门前来回踱步,最后都消失在林子边缘。
林河感到后背发凉。他蹲下来,用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指测量一个脚印的深度——和他自己的体重压出来的深度几乎一致。他又仔细看纹路细节:左脚脚跟有一处轻微磨损,那是他常年右脚发力导致的习惯;靴底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上个月被碎石划的。
所有这些细节,都复刻在这些脚印里。
“谁?”他朝林子喊了一声。
声音被雪地吸收,连回声都没有。林子静得可怕,连往常总有的鸟鸣都消失了。
林河强迫自己镇定。他回屋检查了自己的靴子——确实是他穿的那双,没有第二双。他又仔细查看屋内的地面,没有雪水融化的痕迹,说明没有人穿着湿靴子进来过。
一整天,他都在不安中度过。查看陷阱时心不在焉,一只兔子从套索里挣脱了都没发现。下午他试图寻找其他猎户的踪迹——这季节虽然进山的人少,但也不是没有。可方圆几里内,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和那些“复制品”,雪地上干干净净,连只野兔的踪迹都没有。
傍晚回到猎屋,林河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才进屋。他打算用这个笨办法验证——如果明早出现新的脚印,而他的靴子整夜在炕边烘着,那就能证明……
证明什么?他不知道。
第二夜比第一夜更难熬。林河往火塘里添足了柴,把猎枪横在膝上,坐在炕沿守着。他不敢睡,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木门。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盹。
惊醒时,火塘里的火已经弱成暗红色。而屋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正绕着屋子走。
林河屏住呼吸,轻轻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门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寂静。
漫长的寂静。林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方向。
他等到天蒙蒙亮才敢动,四肢已经冻得僵硬。推开门时,他的手在发抖。
雪地上,新增了一圈脚印。
完完整整的一圈,紧贴着屋墙,每个脚印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就像有人迈着均匀的步子,从容不迫地绕着他的房子走了一圈。而在那一圈脚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这些脚印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林河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样规律的步伐,不会穿靴子,更不会复制他靴底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爷爷讲过的故事。
“山里头,有些东西会模仿人。”爷爷抽着旱烟,在冬夜的炕上说,“它们学人走路,学人说话,学得一模一样。但你记住,它们没有魂儿,只是个空壳子。你要是应了它们,魂儿就被勾走了。”
当时他十岁,只觉得这是吓小孩的故事。现在他二十五岁,独自一人在大兴安岭深处的老猎屋里,看着雪地上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脚印,那些故事突然变得真实而锋利。
他决定今天必须下山。
收拾东西时手在抖。他把冻硬的狍子肉和那张处理好的皮子捆好,检查枪里的火药和铅弹,又将爷爷留下的山神牌——一块刻着模糊符文的木牌——揣进怀里。推门出去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然后他看见了。
脚印不再只是绕屋或偶现。
它们形成了路。
从屋门口开始,一行清晰的脚印延伸出去,笔直地通往黑瞎子沟深处。那是猎人通常不会去的地方,传说那里是“回头岗”,进去的人容易迷路,总会在原地打转。
林河盯着那行脚印,心脏狂跳。他可以转身往山外走,但那条路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而通往沟里的脚印,却那么清晰,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他站在那儿,挣扎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山,头也不回。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拽着他——他想知道。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模仿他,想知道这些脚印最终通向哪里。而且,如果他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逃下山就能摆脱吗?爷爷说过,有些东西一旦认准了你,跟到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
最终,猎人的倔强和年轻人的不甘占了上风。林河紧了紧背上的行囊,端平猎枪,踩上了那行脚印。
他故意踩偏一点,让自己的脚印叠在旁边。但走了十几步后,他回头一看,冷汗就下来了——他的脚印和那行预先存在的脚印,在雪地上几乎重合,纹路、深浅、间距,如出一辙。仿佛不是他在跟随脚印,而是脚印在引导他,同化他。
林子越来越密。落叶松和红松的枝桠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雪地上光线昏暗,那行脚印在树影间蜿蜒向前,始终清晰。林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脚印在某些地方有细微的拖痕,那是他右膝旧伤发作时会有的习惯;在过一处倒木时,脚印显示“那人”是单手撑跳过去的——林河自己过倒木时也喜欢这样。
越走越心惊。这不只是在模仿他的靴子,这是在模仿他的行走习惯,他的身体特征。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突然开阔起来。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间隆起一个雪堆,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脚印在这里终止了。
就停在那雪堆前。
林河慢慢走过去,用枪管拨开积雪。
最先露出的是一块木板。粗糙,没有上漆,但被削得平整。他继续拨雪,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那是一块简陋的墓碑。当上面的字完全显露时,林河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上面刻着:**林河之墓**。
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生硬但清晰。右下角还有小字:**卒于丁酉年腊月廿三**。
今天就是腊月廿三。
林河倒退两步,枪口剧烈颤抖。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林子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出来!”他嘶声喊道,“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林间空洞地回荡,然后消失,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座坟,突然发疯似的用枪托砸向墓碑。木头裂开,碎屑飞溅。他又开始用手刨坟堆上的雪,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冰冷的雪和泥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要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雪很厚,出来,在白雪上留下暗红的斑点。但他不停,像头被困的野兽,机械地刨着。
直到他挖到一只手。
苍白的,冻得发青的手。手指的轮廓,指甲的形状,虎口处那道疤——那是他十四岁时劈柴被斧头划伤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