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好像是……”他猛地抬头看向敖萨满。
敖萨满接过戒指,对着窗户的雪光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她的。三年前,东河套淹死的采菜姑娘,有人见过她戴这个。金戒指,镶着块小蓝石头,说是她娘给的陪嫁。人都说她是失足滑进了冰窟窿,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秀珍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冬天,确实有个外村来采野白菜的姑娘淹死了。传言说她穿着青布棉袄,扎着两条大辫子,挎着竹筐,不知怎么掉进了捕鱼人凿开的冰窟窿,等发现时,人早没了。可她家的戒指,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的酸菜缸底?
敖萨满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慌。他在酸菜缸前布置起来。三碗米呈品字形摆在缸前地上,盐和朱砂混合,沿着缸周围撒了一圈,又在缸口用烧刀子画了个古怪的符号。最后,他把那枚金戒指放在白布中央,摆在米碗前面。
“点上灯,都跪下。”敖萨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王一家,连同闻讯赶来、躲在门外偷看的黄婆子等几个邻居,都在过道里跪了下来。敖萨满自己站在缸前,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调子吟唱起来,那不是任何他们听得懂的词句,更像是一种与天地、与流水、与亡魂沟通的语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敖萨满的吟唱和窗外风雪的呜咽。煤油灯的火焰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忽然,缸里的水毫无征兆地开始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越来越急。墙上的泥手印像是被水浸润,颜色变得深重,缓缓地向下流淌。一股更浓烈的河腥味弥漫开来,中间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水草腐烂的甜腥。
敖萨满的吟唱陡然变得急促、尖锐,他猛地睁开眼睛,盯住那枚戒指,大声用本地话喝道:“水路漫漫,寒冰锁身!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挂碍,今日借这旧物,说个明白!莫再惊扰生人!”
缸里的水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断续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冒出来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中浮现:
“戒……指……我的……冷……好冷……”
秀珍吓得瘫软,老王也牙齿打颤。敖萨满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声音稳定:“你是三年前东河套淹死的姑娘?为何在此徘徊?为何缠上这口缸?”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寒意和悲苦:
“白菜……河边的……白菜……我采……他们……看见……推我……沉下去……石头……压着……在白菜根……腌菜的水……像河水……有家的味道……我想回家……”
断断续续的意念传递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原来,她并非失足落水。那天她在河边采野白菜,无意中撞见了两个盗采砂石的人(当时河边严禁私采)。那两人怕她告发,趁她不备,将她推入了冰窟窿,还用石头压住了她的尸身,使其沉在河床茂密的水生白菜丛中,难以发现。她的魂魄被禁锢在冰冷的河底,金戒指脱落,不知怎的,竟随着地下暗流,漂移到了与河流有某种隐秘联系的老王家的水井(他家的井水,确实有说法是通着东河套的地下水脉),又在这年腌酸菜时,顺着打上来的井水,进了这口缸。这缸里发酵的酸菜水,阴冷、晦暗,模拟了河底的环境,又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哪怕是冰冷的暖意),吸引并暂时困住了她无依的魂魄。
她想家,想念活人的气息,所以本能地汲取缸里“像白菜”的东西(所以每天少一棵菜),试图留下痕迹(所以出现泥手印),直到戒指被找到,她的执念才有了一个具体的投射点。
敖萨满听罢,长叹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冤屈,自会有阳世法制去追索那恶人。今日为你喊魂,指明路,你且放下执念,莫再贪恋这一点腌渍的烟火。这戒指,我们会送至你家人处,让你魂归故里,可好?”
缸里的水轻轻波动了一下,那冰冷的意念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信息:
“谢……谢……手指印……留不下了……但水……那压着我的河水……忘不掉……”
声音彻底消失了。
缸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了一些,虽然还带着点淡黄,但那股浓郁的河腥腐烂气消散了大半。墙上的泥手印,颜色迅速变淡、干涸,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屋里的阴冷感也褪去了不少。
敖萨满让人把戒指用白布包好,嘱咐老王明日一定送去那姑娘的娘家。他又做了一套简化的送魂仪式,将三碗米倒入江河(实际是撒在了雪地里,寓意随水流去),烧刀子酒洒在缸周围。
事情似乎了结了。屯子里的人议论纷纷,后来听说,警察真的根据老王和敖萨满提供的模糊线索(姑娘残留意念中关于盗采者的零星记忆碎片),重新调查了三年前的旧案,竟真的顺藤摸瓜,抓住了那两个凶手,在河床找到了被石头压住的遗骸。金戒指也回到了姑娘母亲手中,老人哭得死去活来。
老王家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酸菜缸里的菜继续腌着,后来取出来吃,味道竟然格外酸脆可口。墙上的泥手印彻底消失了,缸沿也再没有新的污迹出现。夜里不再有异响,秀珍的咳嗽也没了回声。
只是,那口青陶大缸的缸底,无论怎么擦拭、晾晒,总是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摸上去永远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凉,就像连接着某处深不见底的、寒冷的水域。老王试过把缸挪到日头底下暴晒,可一旦搬回屋里,没过两天,那圈水痕又会幽幽地浮现出来。
秀珍现在每次清洗这口缸,或者捞酸菜时,动作都格外轻,格外快。她总忍不住想,缸底那圈永远干不了的水痕中,是否依然沉淀着那股无法言说的寒意与冤屈。而每当冬至前后,风雪之夜,她偶尔半夜醒来,经过安静的过道,眼角余光似乎总能瞥见,那青黑色的缸壁在暗影里,泛着类似水光的、微弱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