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窝在大兴安岭最深的褶子里,一到十月,雪就封了山。屯子统共三十几户人家,多是老跑山客的后代,守着祖辈传下的规矩:日落不出门,见灯不追人。
陈远踩着齐膝的雪进屯时,日头已经西斜。屯口老榆树上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被风吹得嘎啦嘎啦响。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孩童扒在篱笆后偷看他,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也确是稀罕,这季节,外乡人进山,不是迷了路,就是不要命。
他要找的人,姓吴,屯里人都叫他吴山爷。
陈远记得父亲最后那封信的邮戳是“靠山屯”,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我寻到线索了,往白山灯的方向去……”信到此为止,再无下文。那是七年前的事。那年他十九岁,父亲说要进山找一种“会跑的灯”,说是学术考察,可陈远知道,父亲心里揣着的是另一桩事——早年失踪的祖父,据说也是追着什么光进了大兴安岭,再没出来。
吴山爷的屋在屯子最北头,背靠着黑压压的林子。屋子是用整根整根的松木垒的,年头久了,木头泛出铁灰色。门没锁,推开时带起一阵雪沫子。屋里暗,只有炕灶里跳着一点火。炕上坐着个老人,正用鹿皮擦拭一杆老式猎枪。老人抬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尤其左耳到下巴那道疤,在昏光里泛着青白。
“外乡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陈远说明来意,递上父亲的照片。吴山爷接过,就着灶火看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末了,老人把照片轻轻放在炕沿上,说:“你爹,我见过。”
“他还活着?”
吴山爷没直接答,只问:“你知道他为啥进山?”
“他说……研究一种自然现象,叫‘白山灯’。”
灶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吴山爷慢慢把猎枪零件组装起来,动作稳得不像是双老手。“屯里人不叫它‘现象’,叫‘白狍子灯’。”他顿了顿,“你爹来的时候,也是个冬天。我跟他说,那东西沾不得。他不听。”
“他说他找到了线索,关于我爷爷……”
吴山爷抬眼,目光像两枚钉子。“你爷叫陈守业?”
陈远心头一跳,点头。
“守业……”老人重复这名字,喉头滚了滚,“那是更早的事了。六三年,大雪封山前,他也是来找灯的。”
陈远感到后背发凉。“他们都……”
“你爹至少进了屯。你爷……”吴山爷没说完,但意思明了。他从炕柜里摸出个铁盒,打开,里头是些零碎物件:半块锈蚀的怀表、几枚老式铜扣、一卷发黄的皮尺。最后,他取出一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展开,是半截笔记本的残页。
纸页脆得几乎要碎,上头是陈远熟悉的、父亲的笔迹:“……灯有形,似狍跃,光冷白,不发热……跟随者会看见幻象,多为心中执念所化……需以火破之,但寻常火无用……”
“这是他留在屯口的。”吴山爷说,“那夜他非要进山,我拦不住。后来只找到这页纸,夹在一根断枝上。”
“您没去找他?”
吴山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风啸声都清晰起来。“找过。”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找着活人。”
陈远当晚借宿在屯里唯一的小客店——其实也就是屯长家的西厢房。炕烧得烫,他却睡不着。窗外,月光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屯长老婆送来苞米碴子粥时,多嘴说了句:“后生,听婶一句劝,明儿个天亮就回吧。山里头不干净,尤其这节气。”
“怎么个不干净法?”
女人压低声音:“白狍子灯要出来了。今年雪大,冻死的外乡牲口多,怨气重,灯就旺。你是没瞧见过,那东西……邪性得很。像一团团鬼火,可聚可散,跑起来跟真狍子似的,还会学人声叫唤。”
“学人声?”
“嗯呐。有时候像小孩哭,有时候像女人笑,最瘆人的是……”她凑近些,“会喊你名儿。”
陈远背脊一阵发麻。“跟着灯走,会怎样?”
女人脸色变了变,匆匆收拾碗筷。“会变成‘冰桩子’。”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就立在林子里,冻得硬邦邦的,人还站着,眼睁着,可早就没气儿了。屯里老辈人说,那是魂被灯勾走了,身子还留着,给山神当柱子。”
女人走后,陈远摸出父亲那半页笔记,就着油灯细看。纸背有模糊的印迹,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陈旧骨殖的气味。翻到背面,借着光斜看,竟有几行极浅的铅笔字:
“灯芯非火,乃阴气所凝……疑与人体组织有关……指甲?须取样本……吴可能知情但隐瞒……”
父亲怀疑吴山爷。
陈远吹熄灯,躺在黑暗里。风声像无数人在林间呜咽。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总爱讲山里的故事,说大兴安岭深处有会发光的鹿,追着光跑,就能找到宝藏。后来祖父进了山,再没回来。父亲找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
他忽然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踩过雪地。凑到窗边,撩起一角厚棉帘——外头月光明晃晃的,雪地上空空如也。正要回身,眼角却瞥见林子边缘,一点幽白的光晃了晃。
那光冷得很,不似寻常火光或灯光,倒像是一小团凝聚的月光,但更苍白,更……活泛。它跳跃着,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后,真像头灵巧的狍子在嬉戏。陈远看得入神,不觉推开窗缝。寒风灌进来,同时灌进来的,还有一声极轻的呼唤:
“……远……”
是他名字。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陈远浑身一僵。那光停住了,悬在一棵老松的枝桠间,忽明忽灭。他死死盯着,发现那光团内部似乎有细小的、丝缕般的结构在缓缓旋转,像……像某种燃烧的纤维。
“别瞅了。”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吴山爷不知何时进了屋,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那东西会勾魂。看得久了,魂儿就跟着走了。”
“您怎么……”
“屯里来了生人,它感应得到。”吴山爷走到窗边,放下棉帘,“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被勾住的。”
陈远转身面对老人。“吴爷,您得跟我说实话。我爹到底发现了什么?那灯到底是什么?”
吴山爷在马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他坐下来,摸出烟袋锅子,慢慢填着烟丝。“有些事儿,知道了,就脱不了干系了。”
“我已经脱不了了。”陈远说,“我家三代人,都栽在这上头。我得知道为什么。”
烟锅里的火光亮起,映着老人深邃的眼窝。“白狍子灯……不是天生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是老早以前,冻死在山里的外乡人的怨气化的。这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是常事。迷了路,断了粮,一夜就能把人冻成石头。那些人死前不甘心啊,魂儿出不去,就聚在一块儿,成了灯。”
“可为什么是狍子形状?”
“因为狍子是山里头最傻的牲口,见光不跑,反而凑近。”吴山爷扯了扯嘴角,却不是在笑,“那些冻死的人,很多就是追着火光——以为有人烟——结果越追越深,死在里头。灯化成狍子样,是嘲弄,也是诱饵。”
陈远想起笔记背面的字。“灯芯……是什么做的?”
吴山爷抽烟的动作停了停。“你爹猜到了?”
“他写了‘指甲’。”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烟锅里的暗红火点在一下下明灭。最后,老人哑声说:“嗯。冻死的人,最后那点阳气都聚在指甲尖上。尸身冻硬了,指甲却会慢慢长——不是真长,是怨气催的,长得像冰晶。脱落下来,聚在树洞里,月光一照,就燃起阴火。”
陈远感到一阵恶心。“树洞?什么样的树?”
吴山爷没回答,反而问:“你真要进山?”
“我爹可能还在里头。”
“七年了。”老人声音很轻,“就算在,也不是活人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山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某种陈年的痛楚。“行。但要进山,得按规矩来。准备松明子,浸透松脂,越多越好。还有老烧酒,六十度往上的,要一坛。明儿个我带你去找。”
“为什么需要这些?”
“松明火是阳火,能克阴火。老烧酒……”他顿了顿,“能浇灭怨气。也是防身,万一……万一冻僵了,灌一口,能撑一会儿。”
当夜无话。次日一早,吴山爷带陈远去了屯子后头的松林。雪停了,但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老人挑了十几根上好的松明——富含松脂的松木条,削成臂长,用油布包好。又领陈远去屯里老酒坊,赊了一坛陈年高粱烧。酒坊主人是个独眼老头,听说要进山,直摇头:“吴爷,这节气,还带个生人,不要命啦?”
吴山爷只说了句:“欠的债,该还了。”
陈远想问欠什么债,但老人脸色沉郁,他没敢开口。
准备妥当,已是午后。吴山爷说,得等天黑。“白狍子灯只在夜里显形。要找你爹,得跟着灯走,找到灯的老巢。”
“您知道在哪儿?”
“知道。”吴山爷摩挲着猎枪的枪托,“我去过。四十年前,跟我爹去的。”他顿了顿,“他死在那儿。”
回屋路上,陈远看见几个屯民聚在井台边,低声议论什么。见他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复杂,有怜悯,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怨怼。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来,抓住陈远胳膊:“后生!别去!山神老爷生气了,今年灯特别多,已经害了好几个跑山的了!”
吴山爷拉开她:“七姑,各有各的命。”
老妇人瞪着他:“吴老山,你自己不想活,别拖外乡人送死!你忘了你媳妇咋没的?”
吴山爷脸色瞬间惨白。他没说话,拽着陈远快步离开。走出很远,陈远才小心问:“吴爷,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