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福田住在吉原家祖宅最深处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很大,是传统的和室,但做了现代化的改造——地暖让榻榻米温暖舒适,隐藏式的空调出风口调节着温度,墙上有液晶电视和音响系统,但外观依然是古雅的木质推拉门和纸质障子。
晚上十点,福田洗完澡,换上准备好的浴衣,坐在窗边的矮桌前看手机。窗外的庭院里亮着几盏石灯笼,灯光昏黄,照着已经开始转红的枫叶。远处有流水声,应该是庭院里的溪流。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福田君,睡了吗?”是女人的声音,温和,知性。
“请进。”福田说。
推拉门被拉开,吉原优子站在门外。她已经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正式的访问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配米色长裤,头发披散下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打扰了。”优子微微鞠躬,走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优子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福田问。
“想和您聊聊冲绳的文化项目。”优子在福田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矮桌上,“白天茶会上时间有限,很多细节没来得及说。”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平板电脑。她点亮屏幕,调出一组照片。
“这些都是冲绳本土艺术家的作品。”优子把平板转向福田,“这位叫玉城正人的陶艺家,专攻琉球传统的‘壶屋烧’。这位是比嘉清子的染织艺术家,研究的是琉球红型。这位年轻的是宫城葵,做现代雕塑,但灵感来自琉球神话。”
福田一页页翻看。作品确实很有特色,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
“这些艺术家,你都认识?”他问。
“大部分都见过。”优子推了推眼镜,“我是京都艺术大学的客座教授,同时也是几个艺术基金会的理事。每年都会去冲绳几次,参加艺术节,拜访工作室,收购作品。”
她顿了顿。
“福田君,如果你想在冲绳做文化项目,光有钱是不够的。你需要获得艺术界和文化界的认可。而这一块,姐姐可能帮不了你——她是政治家,不是文化人。但我可以。”
福田看着她。优子的眼睛在眼镜后面显得很明亮,很专注。和绘里香的锐利不同,优子的眼神更柔和,但同样有力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吉原家与艺术界、文化界的桥梁,是我。”优子说得直接但不傲慢,“我认识东京所有重要的美术馆馆长,艺术评论家,收藏家。我可以让冲绳的文化项目,在最短时间内获得主流认可。”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比如,如果你想在东京办一个‘琉球艺术大展’,我可以联系国立新美术馆,安排最好的展期,邀请最重要的评论家,组织最高端的开幕式。如果你想收购冲绳艺术家的作品,我可以提供专业的鉴定和估价。如果你想培养年轻的琉球艺术家,我可以安排他们来京都艺术大学进修。”
福田听明白了。优子这是在展示她的筹码,也是在争取她在整个计划中的位置。
“你想要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优子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里有光。
“我想要参与。”她说,“不只是帮忙,是真正的参与。文化项目的策划、执行、推广——我要有话语权。因为我知道怎么让文化项目既保持艺术水准,又产生社会影响,还能……赚钱。”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福田也笑了。他喜欢这种直接。
“可以。”他说,“冲绳的文化板块,你来负责。预算、团队、方案——你提,我批。”
优子的眼睛亮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可爱,不像四十五岁,倒像三十出头。
“谢谢你信任我。”她说,声音有点激动。
“是你值得信任。”福田说。
气氛微妙地变了。
优子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福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庭院里的虫鸣。
“福田君。”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在吉原家,我是什么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