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雨幕。街道上几乎没车了,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风越来越大,能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
开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段地势较低的路时,福田感觉不对劲。
车子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引擎发出奇怪的声响,接着彻底熄火了。
“怎么了?”玉城葵问。
福田试着重新点火,但只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引擎完全没反应。
“抛锚了。”他皱眉看了看外面。这段路已经有点积水了,雨水正迅速往车里渗。
“我打电话叫拖车。”福田拿出手机,但信号格是空的,“没信号。”
玉城葵也试了试自己的手机,同样没信号。
两人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声音。雨水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敲鼓。车窗上全是水雾,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应该是台风把基站弄坏了。”福田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看样子,得等雨小一点了。”
玉城葵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手臂。她穿得单薄,车里虽然没淋雨,但温度在下降。
福田把空调调成暖风,但车子熄火后,空调很快就停了。他想了想,从后座拿过来一条毯子——是平时放在车里备用的。
“披上吧。”他把毯子递给玉城葵。
玉城葵接过,裹在身上。毯子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是干洗店的味道。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风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玉城葵忽然开口:“我祖父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葵,咱们玉城家,守了琉球文化三代人。到你这里,不能断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刚从东京回来。我觉得爷爷想太多了,文化怎么会断呢?有那么多人喜欢冲绳的音乐、舞蹈、陶艺……”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爷爷说的是真的。喜欢的人很多,但真正愿意沉下心去学、去传承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这不赚钱,没前途,甚至会被同龄人笑话‘土’。”
福田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那一代,还有五六个跟他一样痴迷三线的人。到我这一代,还在认真做这件事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而那些孩子……”她看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等他们长大,还会剩下几个?”
车里又安静下来。
玉城葵把毯子裹得更紧些,声音变得更低:“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没人学,而是……连我们自己人都不重视了。地方政府说要发展旅游,就把传统艺术包装成十五分钟的表演,游客拍拍照鼓鼓掌,然后就忘了。商家说要卖特产,就把陶器做成廉价的纪念品,十块钱一个,用完就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花了三年时间,整理出祖父留下的所有乐谱。一百二十七首,很多都是孤本。我找出版社,他们说:这种东西没人买,出版要亏钱。我找文化厅申请资助,他们说:预算有限,优先考虑‘有市场潜力’的项目。”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毯子上。
“什么是市场潜力?就是能赚钱吗?那不能赚钱的文化,就该死吗?”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我祖父花了一辈子记录的乐谱,我母亲跳了一辈子的舞蹈,我从小闻到大的陶土味道……都该死吗?”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福田没有马上安慰她。他等她哭了一会儿,哭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这个动作很简单,但玉城葵的身体僵住了。几秒后,她整个人放松下来,转向福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浸湿了福田的衬衫。她的身体很轻,一直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