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子的脸色变了。
玉城葵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福田的腿,示意他别太尖锐。
但福田没停:“我在来之前,去看过岛袋家在读谷村的那处古聚落。很美,真的。但我也看到,有栋房子的梁已经弯了,有面墙的石头松动了,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住在里面的老人家跟我说,儿子女儿都在那霸打工,没钱修,也没人愿意回来住。”
清子沉默着,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
“夫人,我直说吧。”福田的声音很诚恳,“我不是慈善家,我是商人。我来冲绳,是要投资,要赚钱的。但我赚钱的方式,不是把老房子推倒盖酒店,不是把古村落变成主题公园。”
他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清子面前。
“这是阪神集团在北海道做的项目。阿伊努族传统村落保护性开发。”他翻开第一页,“您看,这些是开发前的照片——房子破败,人口流失,文化濒危。”
照片确实触目惊心。破旧的木屋,荒芜的田地,只剩下几个老人。
“这是开发后的。”福田翻到下一页。
照片完全不一样了。老房子修复了,但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村里有了小型博物馆,有了手工艺作坊,有了可以让游客体验传统生活的民宿。关键是,照片里有年轻人——在教游客编篮子,在表演传统舞蹈,在经营小店。
“这个项目做了五年。”福田说,“现在,村里的人口从最低谷的三十七人,恢复到一百二十人。年轻人回来了,因为他们在这里有事做,有收入。阿伊努族的传统技艺,不是放在博物馆里展览,是活生生地在被人学习、使用、传承。”
清子一张张地看着照片,看得很仔细。
福田又拿出另一个文件夹:“这是京都的项目。百年老町屋改造。原则很简单:外观完全保留历史风貌,内部现代化改造,适合现代人居住。改造后的町屋,租给艺术家、手工艺人、小咖啡馆。老房子活了,街区也活了。”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清子。
“夫人,我说的‘保护性开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破坏,是修复。不是驱逐,是邀请。不是让文化死掉,是让文化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尊严。”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庭院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清子很久没说话。她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你说得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十年前那些人,也说得很好。他们给我看精美的效果图,给我算丰厚的分红,给我承诺会保护环境,会尊重传统。”
她放下茶碗,直视福田。
“然后呢?树砍了,海污染了,钱没拿到多少,骂名全是我们岛袋家背了。我丈夫因此气得病倒,第二年就走了。你说,我该怎么再相信一次?”
这话说得很重。玉城葵的脸色都变了。
福田没有辩解。他点点头:“我理解您的怀疑。如果我是您,我也会怀疑。”
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不大,方方正正的。
“这是我来之前,请人做的。”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不是珠宝,不是古董,而是一叠厚厚的、手绘的图纸。
“这是您那处古聚落的测绘草图。”福田把图纸一张张铺在桌上,“我请了东京大学的古建筑研究团队,三天前偷偷去做的。没有进房子,就在外面测量、拍照、记录。”
图纸画得很精细。每栋房子的尺寸、结构、材料、损坏程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手写的分析:哪根梁需要加固,哪面墙需要重砌,哪个屋顶需要换瓦。甚至估算出了修复所需的材料、工时、费用。
清子一张张地看着,手指在图纸上轻轻颤抖。
“您看这里。”福田指着一处标注,“这栋房子的基础石墙,用的是琉球特有的‘野面砌’工艺。现在会这种工艺的匠人,全冲绳不超过五个。我的团队已经找到了其中两位,七十多岁了。他们说,如果再不找传人,这门手艺就绝了。”
他抬起头,看着清子。
“夫人,我不是来给您画大饼的。我是来给您看实实在在的东西——您拥有的这些老房子、古村落,值不值得救,该怎么救,救起来能做什么。”
清子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有点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首先,允许我的专业团队对岛袋家名下的三处古村落进行全面测绘和评估。”福田说,“不收费,不签合同,就是评估。评估报告我会完整交给您,您自己判断。”
“然后呢?”
“然后,如果您觉得报告有道理,我们可以谈合作。”福田很坦诚,“合作模式可以您定。可以入股,可以分红,可以一次性买断使用权,也可以共同经营。但核心原则不变:保护第一,开发第二。收益的一部分必须反哺社区,反哺文化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