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嗤之以鼻。
美国资本,全球布局,怕什么日本本土势力?
现在他知道了。
资本没有国籍,但操盘资本的人有。而那些人,会记仇,会报复,会用自己的规则玩死你。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田中麻木地接起来。
“社长……”是财务部长的声音,带着哭腔,“三井信托刚刚发来正式通知,要求我们提前偿还下个月到期的五十亿日元贷款。理由是‘公司经营状况发生重大变化,可能影响偿债能力’……”
“还有呢?”
“住友银行也打来电话,说我们抵押的港口资产估值需要重估……可能会要求追加抵押物……”
“供应商呢?”
“上午已经有七家主要供应商暂停发货,要求现款结算。”财务部长快要哭出来了,“社长,公司账户上的现金……只够撑两个星期了。”
田中闭上眼睛。
这就是资本市场的残酷——当你顺风顺水时,银行追着给你贷款,供应商给你最长账期,所有人都是朋友。
而一旦你露出颓势,他们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争先恐后地撕咬,生怕晚一步就分不到肉。
“社长?社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田中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打开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没有倒进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但烧不掉心里的寒意。
窗外,那霸港的方向,他能看见福田新码头的塔吊在转动。
而自己公司的旧码头,死气沉沉。
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田中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詹姆斯·田中先生?”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礼貌,但透着一股冷意。
“你是谁?”
“西园寺丽子,西园寺银行特别战略部部长。”对方顿了顿,“我代表西园寺银行,正式通知您:我们已获得冲绳银行31.5%的股权,成为最大股东。从明天起,冲绳银行将终止与太平洋开发公司的所有信贷合作。”
田中的手猛地收紧。
“另外,”丽子继续说,“据我所知,贵公司在下周五有一笔三十亿日元的债券到期。考虑到贵公司目前的现金流状况,我善意提醒——请提前做好还款准备。否则,市场可能会出现……不太好看的传闻。”
电话挂断了。
田中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碎裂的玻璃纹路,像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人生。
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天。
从记者会到今天,只过了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冲绳最有势力的外资企业社长,手握港口、地产、物流,连议员都要给他面子。
三天后,股价暴跌边缘,银行断贷,供应商断供,总部切割,敌人兵临城下。
这就是金融绞杀。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拳脚相加。只有冰冷的数字,无情的合约,和资本碾压时发出的、只有当事人才听得见的骨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福田文化研究中心工地的灯光已经亮起,在黄昏中像一座灯塔。
而他的公司,他的帝国,正在沉入黑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发件人是个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游戏才刚开始。下次,别碰不该碰的人。”
田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机,想把它扔出去。
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需要这个手机。
因为还会有更多的坏消息,更多的催债电话,更多的切割通知。
他得听着。
这是输家必须承受的代价。
窗外,夜幕降临。
冲绳的又一个夜晚开始了。
而太平洋开发公司的灯火,在今夜显得格外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