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闸!”
洪流倾泻而下。
那些单纯用沙土堆砌的堤坝瞬间溃散,只有阿砚筑起的那道不起眼的灰白色矮墙,在激流中纹丝不动。
水流撞在上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却撼动不了那竹骨泥肉半分。
主簿拿着测量尺跑过去,用力推了推,又站上去跳了两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精彩:“回……回大人!此墙固若金汤!按此法推算,若用于实战,至少可延缓决堤三日!”
三日,足够转移十万百姓。
“陈砚之,”我没看那个目瞪口呆的主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位白衣魁首身上,“现在,你可以听听他的问题了。”
阿豪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子,有些畏缩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太小,站在高大的陈砚之面前,像株随时会被踩死的野草。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细弱,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公子,你说我们学这些奇技淫巧,是断了读书人的根,是自甘下贱。”阿豪吸了吸鼻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困惑,“可我爹修了三年河,最后是累死在工上的。他死的时候只有一句话——要是有人懂怎么不让坝塌,他就能活着回家给我娘熬药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阿豪往前走了一步,沾满泥浆的草鞋在洁净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个黑印:“这算不算……读书的意义?”
陈砚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死生有命”,想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可看着那孩子泛红的眼圈,看着台下那些悄悄抹泪的布衣百姓,他那满腹的经纶,竟然像被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讲道理没用,得讲“心”。
我站起身,袖袍一挥,掌心扣住了一枚温热的玉符。
“既然说不出来,那就看吧。”
“技能发动:道言具现。
目标对象:陈砚之。
逻辑共鸣点:恐惧与渴望。”
空气中猛地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四个刚才还被奉为金科玉律的“民为邦本”大字,竟脱纸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
光影流转,画面并非什么圣贤教诲,而是一片漫天大雪。
画面里,一个穿着单薄破袄的小男孩,正跪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他的手冻成了紫青色,怀里死死护着一本捡来的、缺页的《孝经》。
那是幼年的陈砚之。
“滚!哪里来的叫花子!”那扇朱红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锦靴踹了出来,将男孩踢进了雪窝里,“寒门贱种,也配谈经?你也配进这书院?”
那刺耳的讥笑声,通过系统的高保真回放,像针一样扎进陈砚之的耳膜。
“不……别放了……”陈砚之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双手抱头,“那不是我……我不记得了……”
光幕流转,画面一变。
那是他中举归乡的那一日。
也是这样的黄土路,也是这样的一群乡亲。
他那早已驼背的父亲,捧着那张红底金字的捷报,老泪纵横,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摸过儿子的脸。
“我儿有出息了……咱家以后,不用再跪着求人了……”
那一刻,年轻的陈砚之眼里并没有所谓“为天地立心”的豪情,只有看着父亲眼角皱纹时,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