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带着回声。不是通道之前那种被包裹的、有底噪的静谧,而是一种抽空了所有生息、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凝固了的绝对死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徒劳搏动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小武跌坐在地上,冰凉的、略带弹性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他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小手,又抬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光还在,但不一样了。天花板上那条狰狞的黑色裂痕依旧张着吞噬一切的大口,但它周围,墙壁上那些曾疯狂闪烁、冲突的幽蓝、乳白、淡金色光流,此刻都黯淡了下去,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萤火虫,只余下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明灭。空气里那股清新洁净的气息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焦糊”味,还有一种……类似陈旧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的余韵。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不远处倒着的两个人身上。
瑞文叔叔侧卧在地,蜷缩着身体,双手依旧死死抠着胸口,指缝间隐约可见皮肤下不祥的、缓慢蠕动的暗绿色纹路。他紧闭着眼,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偶尔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与体内那狂暴的污染进行着绝望的拉锯。
然后,是林姐姐。
她就那样仰面躺着,离他只有几步远。姿势有些别扭,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那只曾按在墙上、又曾伸向他的左手,无力地摊开在身边。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常见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黯淡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林姐姐?”小武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巨大的恐惧,比之前被冰冷逻辑控制时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武。那不是对自身消亡的恐惧,而是……失去。是峡谷平台上阿庚叔叔消失时的那种空洞,是看着库恩爷爷背影远去时的那种揪心,但这一次,更近,更彻底,更……无法承受。
“林姐姐!”他猛地爬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摔倒。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到林珂身边。小手颤抖着去碰她的脸颊——冰凉。去探她的鼻息——一丝温热的气流都感觉不到。去摸她的颈侧——那里的皮肤也是凉的,只有非常非常微弱、间隔长得令人心慌的搏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不……不要……”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林珂冰冷的脸颊上,又滑落下去。他想摇晃她,又不敢用力。他想起爷爷说过,人睡着时呼吸是均匀温暖的。林姐姐这不是睡着。
“瑞文叔叔!瑞文叔叔!林姐姐她……她不动了!”他转向另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瑞文的身体又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目光涣散,眼白里污浊的绿意尚未完全褪去。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小武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极其缓慢地挪向旁边的林珂。
看到林珂那平静得可怕的“睡颜”,瑞文瞳孔深处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类理智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灰暗覆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暗色的气息。他尝试移动手臂,想撑起身体,但手臂刚抬起一点,就无力地垂落下去。胸口那片污染的“疤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他自身也处于崩溃边缘。
“……钥……匙……”他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目光死死盯着林珂那只摊开的、空空如也的左手掌心。
钥匙?林姐姐的钥匙?小武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林珂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枚艾琳娜博士的密钥碎片。它……消失了?在最后那团白光里?
“钥匙……没了……”小武哭着说,“林姐姐为了救我……她碰了我的护身符……然后……然后就这样了……”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让他无法清晰思考。
护身符?
瑞文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小武的胸口。那枚古朴的挂坠依然贴在那里,但表面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曾经冰冷炽白的光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乳白色柔光,正从裂痕中持续地、稳定地散发出来,形成一个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小武小小的身体。那光晕很温暖,带着一种瑞文从未在任何设备上检测到过的、难以言喻的“生机”感。
而在那乳白柔光的深处,似乎……还有一点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粒,如同星辰的尘埃,缓缓飘荡、沉淀。
原生模板印记……强化了?而且……融合了别的东西?林珂的“印记”?
一个可怕而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猜测,在瑞文濒临破碎的意识中闪过。林珂最后那一下,可能不是简单的攻击或干扰,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转移”或“献祭”?将她自身与密钥崩解相关的、最后的秩序本质或信息印记,通过接触,注入了小武的护身符,激活并强化了原生模板印记,从而强行冲破了控制?
代价……就是她现在这样?意识消散?生命垂危?
“她……可能……没完全……消失……”瑞文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和污染的躁动,“她的……‘痕迹’……可能……在你……护身符里……感知……试试……”
感知?小武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护身符。他以前只是觉得它温暖,在丝巢时会开心地发光。但现在,经历了被控制、被无数冰冷声音和画面冲击、又感受到林姐姐最后那温暖而决绝的“拥抱”后,他对这护身符的感觉,变得无比复杂。
他学着以前在丝巢时那样,静下心来,努力去“感觉”它。
起初,只有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暖。像爷爷粗糙手掌的温度,像林姐姐偶尔摸他头时的轻柔。
但渐渐地,当他把注意力全部沉浸进去,当他把对林姐姐的担忧、呼唤、那份撕心裂肺的“不想失去”的情感也投入进去时……
他“听”到了。
非常非常轻,非常非常远,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又像从深水底传来的、模糊的回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
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坚持”。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注视”。
还有……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残响,勉强能拼凑出模糊的意向:
“……走……”
“……通道……深处……”
“……核心……”
“……镜子……”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