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硝烟裹着血腥气漫在半空,浓黑的烟尘遮天蔽日,将白日压得昏沉如夜。崖边的焦土上嵌着断裂的兵刃与破碎的尸骸,阴虎符的残片泛着幽冷暗光,被踩踏得面目全非,周遭散落的符咒早已燃成灰烬,风一吹便卷着血沫四处纷飞,满岗皆是仙门百家的喧嚣余韵,还有未散的鬼魅哀嚎,凄厉得刺透耳膜。
魏无羡的身影坠下悬崖的那一刻,天地似是静了一瞬。他周身缠绕的怨气轰然溃散,陈情笛摔在崖边,笛身崩裂,墨色的笛穗浸满鲜血,被狂风卷得乱颤。万鬼反噬的剧痛撕碎了他最后的意识,骨骼碎裂的声响淹没在风声里,坠落的身影转瞬被崖底翻涌的黑雾吞噬,连一点残骸都未曾留下。仙门众人望着空荡的崖边,眼底的贪婪与狠戾渐渐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茫然,唯有江澄握着三毒剑的手青筋暴起,玄色衣袍下摆浸满的血迹早已凝固,剑穗银铃死寂无声,他望着崖底,眼底翻涌的怒意与痛惜搅在一起,终是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不肯再看。
云深不知处的寒室里,蓝忘机刚挨完三十三道戒鞭,背脊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玄色衣袍,顺着衣摆滴落在寒玉地砖上,凝结成暗红的血珠。寒铁混着紫檀木的戒鞭力道刚猛,每一道都深及筋骨,他浑身脱力地靠在榻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青,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滚落,连呼吸都牵扯着背脊剧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闷痛。可当门外弟子低声议论乱葬岗围剿、夷陵老祖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入耳中时,他猛地睁开眼,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痛惜与慌乱瞬间冲散了周身的疲惫。
不等蓝曦臣送来疗伤的丹药,蓝忘机便挣扎着起身,指尖攥紧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踉跄着扶着墙壁站起,背脊的伤口被拉扯得撕裂般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顺着额发滑落,模糊了视线。他抓起一旁沾染血污的白衣胡乱披上,顾不得整理松垮垂落的抹额,径直攥住避尘剑柄,踉跄着冲出寒室。廊下的风雪卷着碎冰砸在他脸上,刺骨的寒意却抵不过心口的灼痛,他御起避尘时灵力翻涌,牵扯得伤势愈发严重,鲜血顺着背脊浸透衣料,在雪地里落下一串暗红的印记,可他全然不顾,只一味催动灵力,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
避尘剑的清光划破天际,带着一身重伤的蓝忘机穿过层层云雾,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与自己沉重的喘息。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不夜天崖边魏无羡的笑声,那笑声裹着血泪,字字泣血:“蓝湛,他们都想我死。”那时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指尖却只划过一片虚空,如今听闻他身死的消息,心口的剧痛比背脊的伤疼千万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空得发慌。
抵达乱葬岗时,围剿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满目疮痍。原本的茅屋被烧毁殆尽,断壁残垣间还冒着袅袅青烟,焦黑的梁柱上挂着残破的布幔,地上散落着孩童的玩具与零碎的衣物,还有被踏碎的药草,混着血迹与尘土,狼狈不堪。风卷着灰烬掠过,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崖边的碎石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怨气,却早已没了那道熟悉的气息。
蓝忘机踉跄着从避尘上落下,双脚刚触到焦土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他扶住一旁断裂的树干稳住身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拖着重伤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崖边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背脊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身下的焦土。走到崖边时,他低头望去,只见崖底黑雾翻涌,深不见底,连一丝生气都没有,那柄崩裂的陈情笛静静躺在崖边的碎石上,墨色笛身沾着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眼。
蓝忘机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上陈情笛的断裂处,冰凉的笛身带着残留的血腥气,熟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眼眶骤然发烫,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笛身上,晕开细小的水渍。他将陈情笛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眼底的痛惜浓得化不开,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拖着伤体在乱葬岗的残垣断壁间缓缓行走,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宝藏。焦黑的茅屋旧址、荒芜的药田、散落的零碎物件,每一处都残留着魏无羡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那个会笑着喊他“蓝湛”、会偷喝他天子笑的身影。风卷着灰烬落在他肩头,与他发间的白雪交织在一起,他站在满岗残烬中,白衣染血,抹额松垮,清冷的身影此刻满是孤寂与绝望,周身的气息沉得像是要融进这漫天的死寂里。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洒在乱葬岗上,将一切染成暗红。蓝忘机靠在断裂的树干上,怀里紧紧抱着陈情笛,背脊的剧痛与心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渐渐失了力气。他望着崖底的黑雾,眼底满是空洞的痛惜,低声呢喃着那个藏在心底无数次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魏婴……魏婴……”
回应他的,只有乱葬岗呼啸的狂风,与满岗不散的残烬与死寂。
风卷着焦屑在乱葬岗漫荡,蓝忘机扶着断壁缓行的脚步忽然顿住。指尖灵力轻探,隐约察觉到断墙后枯草堆里藏着微弱的气息,他踉跄着拨开焦黑的柴禾,只见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里面,正是阿苑。孩子浑身沾着尘土,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呼吸微弱又急促,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黏,早已昏迷不醒,身上还裹着半块残破的布巾,想来是被人匆忙藏在这里,才躲过了围剿的浩劫。
蓝忘机眼底翻涌的死寂稍稍漾开一丝波澜,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阿苑滚烫的脸颊时微微发颤,心口揪得发疼。这是魏婴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是他留在这世间仅存的牵绊。他强撑着撕裂般的剧痛,缓缓俯身将阿苑轻轻抱起,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孩子。小家伙似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眉头依旧蹙着,小声哼唧了两声,烧得滚烫的小手攥住了他染血的衣摆。
蓝忘机将阿苑护在怀中,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挡住呼啸的寒风。他不再停留,重新御起避尘,怀里抱着孱弱的孩子,背脊的伤口因动作牵扯愈发严重,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灵力耗损过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有半分松懈。避尘的剑光愈发黯淡,行至半途几次险些坠落,他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撑着抵达云深不知处。
刚踏入山门,蓝曦臣便迎了上来,见他一身血污、面色惨白,怀里还抱着个昏迷的孩子,眼底满是惊痛与担忧:“忘机!你的伤……”
蓝忘机没有多余的话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疲惫与死寂:“兄长,帮我护住他。”
他将阿苑轻轻递到蓝曦臣怀中,指尖松开时微微颤抖,望着孩子烧红的小脸,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痛惜,沙哑补充道:“他叫阿苑,是魏婴护住的孩子。我想……给他取名蓝愿,字思追,记在我的名下,入蓝氏族谱。”
蓝曦臣抱着浑身滚烫的阿苑,心头酸涩难忍,望着弟弟满身伤痕、眼底死寂的模样,终是重重点头:“好,兄长答应你,定会好好护他,让他平安长大。”
蓝忘机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寒潭洞的方向走去。他背脊佝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染血的白衣在青石板上拖出浅浅的血痕,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荒芜。蓝启仁立在廊下,望着他踉跄的背影,面色沉凝,眸底翻涌着怒其不争的斥责,却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未曾阻拦。寒潭洞阴冷潮湿,本是蓝氏惩戒子弟、静思己过之地,于此刻心如死灰的蓝忘机而言,却是唯一能容他蜷缩的角落。
蓝曦臣即刻让人请来医师为阿苑诊治,孩子高烧不退,昏迷了三日三夜才悠悠转醒。醒来时,他眼神茫然,望着陌生的庭院与身着白衣的众人,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是缩在床榻角落,怯生生地望着周遭,偶尔低声啜泣,问着有没有见过一个爱笑的红衣叔叔,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浓雾遮住,只剩一片空白。蓝曦臣心疼不已,日日陪着他,温声安抚,悉心照料,将他养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习礼修文,只字不提过往,只叫他思追,让他以蓝氏子弟的身份安稳成长。思追性子温软,渐渐适应了云深不知处的生活,只是偶尔夜里会做噩梦,哭着要找亲人,醒来却只剩茫然,蓝曦臣总会温声哄着,将他护得极好。
而寒潭洞内,终年阴冷,水汽弥漫,石壁上凝结着细碎的冰珠,寒风从洞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蓝忘机褪去染血的外衣,背脊上三十三道戒鞭伤痕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虽已敷上伤药,却因一路奔波拉扯,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肌理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绽开暗红的花。他却似毫无察觉,径直走到洞深处的寒玉榻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却没了往日的清隽温润,眼底一片死寂,空洞得没有丝毫光亮,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满是绝望与荒芜。
他将陈情笛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崩裂的笛身,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那是魏婴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过往的画面,藏书阁里的嬉笑打闹,屋檐下共饮的天子笑,不夜天崖边他染血的眉眼,乱葬岗上他明媚的笑颜,还有最后崖底翻涌的黑雾,那道身影坠落时的决绝,每一幕都像尖刀般剜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只静静坐着,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周身的疼痛、心底的灼痛,都与他无关。
寒潭洞的日子漫长又死寂,没有日夜之分,只有无尽的阴冷与孤寂。他每日静坐着,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唯有握着陈情笛的指尖偶尔会微微颤抖,泄露一丝心底的痛楚。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疗伤,可心口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再也填不满。蓝曦臣偶尔会来看他,带来吃食与伤药,也会告知他思追的近况,说孩子退烧了,说孩子开始读书了,说孩子性子愈发温软了,可他只是静静听着,眼底依旧一片死寂,偶尔会轻轻“嗯”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蓝启仁来过一次,望着他心如死灰的模样,怒声斥责他枉顾蓝氏家规,为了邪魔歪道自毁前程,可他依旧沉默,没有辩解,没有回应,仿佛灵魂早已随魏婴而去,只剩一具空壳守着寒潭洞的孤寂。蓝启仁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气得拂袖而去,眼底却藏着难掩的痛惜。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潭洞的阴冷浸透了骨血,蓝忘机的性子愈发清冷沉默,周身的气息冷得生人勿近。他依旧日日静思,指尖摩挲着陈情笛,脑海里全是魏婴的身影,每一次想起,心口都像是被凌迟般疼痛,可他偏要一遍遍回想,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个人曾经真实存在过。他守着陈情笛,守着心底残破的记忆,守着那份无人知晓的深情,在寒潭洞的孤寂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如死灰,只剩无尽的荒芜与思念,漫过岁月,熬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