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风雷救赎
西林集市的喧嚣,在那一刻被撕裂。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某种更加尖锐、更具压迫感的东西,蛮横地插入了这市井的嘈杂乐章,瞬间改写了它的基调。
李渔正捏着一颗刚买的、据说是用魔域特产“熔火苔”提取物和凝缩糖浆混合制成的“魔汤水晶丸”。这丸子通体晶莹,内部封着一小团缓缓流转、如同晚霞般的橘红色流体,触手微温,散发着奇异的甜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他刚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外层糖壳脆甜,内里温热的、略带辛辣的流心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新奇又刺激的体验——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复杂味道,变故陡生!
“轰——!”
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雷的脚步声从集市外围数个入口同时响起!那不是寻常行人的步履,而是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军队行进时特有的、带着金属碰撞与肃杀之气的节奏!紧接着,黑色的、绣着狰狞魔徽的旗帜如潮水般涌入视野,伴随着铠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武器出鞘的森然寒光!
一队队全身覆着黑色魔铁重甲、只露出猩红或幽绿眼眸的魔军卫兵,如同精确的机器,以惊人的速度涌入集市宽阔的主干道和各条重要支路。他们并未大声呼喝,但那沉默而高效的推进,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冰冷煞气,比任何喧嚣都更能冻结空气。
原本喧闹的集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瞬间变为惊涛!叫卖声戛然而止,讨价还价变成惊恐的低语,嬉笑玩闹的孩童被父母死死捂住嘴巴拖入摊位后面。拥挤的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劈开的海浪,惊恐地向两侧退避,让出中间通道,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这支突然出现的、明显来者不善的军队。
李渔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嘴里那颗没吃完的水晶丸差点噎住,他连忙捂住嘴咳嗽起来,甜辣的味道混着惊吓直冲脑门。
李渔内心OS: ‘搞什么?!军队清场?魔域城管这么暴力的吗?还是说……寅枫说的凶兆应验了?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布鲁斯,寻求解释或庇护。
而就在距离他们大约几十米外,一个贩卖廉价皮具的摊位阴影里,刚刚采购完毕、正准备悄然离开的柴潇,此刻更是如遭雷击!
柴潇内心OS: ‘魔军!这么快就找来了?!是因为我刚才的暴露?不……那个紫衣魔族!一定是他!他看穿了我的伪装!’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魔军卫队看似在控制整个集市要道,但数道冰冷刺骨、带着明确搜寻意味的精神力扫描,已经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快速掠过混乱的人群,并且……有好几道,明显在他所在的区域略微停顿、聚焦!
逃!必须立刻逃!
求生的本能和三十年挣扎磨砺出的危机反应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他猛地压低身形,将刚买的物资紧紧抱在怀中,如同受惊的鼬鼠,试图借着人群的慌乱和摊位的遮挡,向最近的一条小巷岔口钻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
“在那里!”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命令不知从哪个魔军军官口中发出。下一秒,至少十名魔军卫兵如同离弦之箭,无视了挡路的摊位和惊叫的人群(粗暴地用包裹着魔力的盾牌边缘推开),呈扇形向他包抄而来!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冷酷,显然早有目标,训练有素。
李渔看后内心OS:看来拾柒的军队需要整治一下,居然这么不体贴民意…不对我在想什么?那个金狼要死定了!!!!
柴潇甚至来不及抽出背后的长刀,就被两名从侧翼突进的魔军一左一右狠狠撞倒在地!怀中的药瓶、干粮、地图哗啦啦散落一地。紧接着,沉重的金属靴子踩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冰冷的长矛尖端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口要害,磅礴的魔力如同枷锁,瞬间压制了他本就虚弱的斗气运转。
“呃啊!” 柴潇发出一声痛呼,挣扎着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布满了血丝,里面充满了不甘、愤怒与绝望。他看到散落在地图上那清晰的亚德利亚枫叶徽记,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一切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复国?复仇?拯救人族?都成了可笑泡影。
李渔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踮起脚望去,正好看到那个刚刚撞到自己、自称“潇”的高大青年被魔军粗暴制服、压倒在地的情景。他愣了一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李渔内心OS: ‘他怎么……惹上魔军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看着对方被死死压住、散落一地的简陋物品和那张隐约可见的旧地图,李渔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像简单的冲突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 李渔立刻转向身旁的布鲁斯,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们为什么要抓那个人?他刚才只是撞了我一下,而且道歉了……” 他试图为那个给他留下“有点傻气但似乎不坏”印象的青年辩解。
布鲁斯此时已收起了面对李渔时那惯常的、略带纵容的温和表情。他优雅地抬起手,仿佛弹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舒缓,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将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胸前,那是他思考或准备做出某种论断时的习惯姿势。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处被制服的柴潇,如同在观察一只落入网中的昆虫,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入李渔耳中:
“柴潇。亚德利亚王国遗孤,第二顺位王子。”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李渔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的内容却冰冷直接,“其潜入魔域,所图非小,妄图颠覆王庭,行刺陛下。按律,当诛。”
“诛”字出口,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他人生死的冷酷分量。
李渔被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回答震得又愣了一下。“亚德利亚?那是什么?一个国家的王子……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还被你们追杀?”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一个王子,就算国家亡了,听起来也不该是这样落魄狼狈、孤身潜入敌国核心区域的样子,这背后显然有更复杂的故事。
布鲁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嘲弄意味的弧度,仿佛李渔问了一个既天真又切中要害的问题。
“呵……好问题。”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挣扎渐弱的柴潇,语气变得如同讲述一段尘封的、与己无关的历史,“一个被贪婪吞噬,又因贪婪而毁灭的王国遗梦罢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微弱的紫色魔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并未攻击或防御,而是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迅速凝聚、勾勒出一副清晰而动态的魔力图像。
图像最初,是一块相对规整、但颜色晦暗的区域,标注着“旧魔域”。
“约七万年前,” 布鲁斯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旁白,“蚀月,前任魔王,以其无尽的贪婪与暴虐,统治着这片土地。他的欲望如同永不餍足的黑洞,需要无尽的鲜血、灵魂与疆土来填充。”
随着他的讲述,魔力图像开始变化。从那块晦暗区域延伸出无数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黑色箭头,缓慢却坚定地向外扩张、蚕食。图像边缘,一个个微小的、颜色各异的斑点(代表不同的部落、城邦、小王国)如同暴露在火焰旁的蜡油,迅速被黑色触手触及、覆盖、然后……“融化”、消失,化为黑色的灰烬,或直接被吸入那晦暗的核心区域。
“数万年间,” 布鲁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周边无数不愿屈服或仅仅是因为‘存在’而碍眼的部落、城邦、初生的王国,都在蚀月无尽的征伐与掠夺中,化为历史的齑粉。财富被掠夺,生灵被奴役或屠杀,土地被魔气浸染……魔域的疆域,便是这样,在无数文明的尸骸上,逐渐‘膨胀’起来。”
李渔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图像,仿佛能听到无数湮灭文明最后的悲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与他想象中的“修仙世界快意恩仇”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部冰冷残酷的黑暗史诗。
“然而,” 布鲁斯话锋一转,指尖魔力流转,图像上出现了两块与黑色触手截然不同、散发着稳定而强大光芒的区域,“再贪婪的掠食者,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六万年前,以及三万年前,蚀月先后踢到了两块……他啃不动的‘钢板’。”
第一块光芒区域迅速扩大,呈现出一种包容万象、却又带着超然气度的淡金色。“六万年前,亚纹帝国建立之前,玄荒界曾存在一个由人族领导的联盟——后世多称之为‘乌托邦王国’或‘人族共治时代’。具体情形已不可考,但典籍记载,当时的人族大能者,在蚀月的一次大规模越界掠夺后,震怒不已。”
布鲁斯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感叹,又像是忌惮。
“他们并未大肆宣扬,也未纠集庞大军团。据残破史料记载,仅有数位、或许十数位人族顶尖强者,直接撕裂空间,孤军深入魔域腹地。” 图像上,几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如同利剑,轻易刺穿了层层黑色防御,直指晦暗区域的核心!“他们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魔军溃败,魔将陨落,最终……兵临蚀月的‘万魔殿’前。”
李渔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跨越数万年的、凌驾一切的强大与威严。
“据说,当时领头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看不清面容的人族剑修,其剑未出鞘,仅凭剑意,便压得蚀月麾下十大魔帅抬不起头。蚀月本人被迫现身,与之对峙……结果无人知晓细节,只知道最终,蚀月签下了极其苛刻的、长达数万年的停火协议,承诺不再侵犯人族及其庇护的联盟疆域。随后,人族强者与随后赶来的、庞大的兽人联盟大军,方才从魔域领土撤军。那是蚀月漫长统治生涯中,第一次,被迫低头。”
魔力图像上,金色流光缓缓退去,黑色区域收缩,双方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闪烁着契约符文的金色界线。
“而第二块钢板,” 布鲁斯继续道,图像切换到另一块散发着青色风芒与威严龙气的区域,“便是数万年前,风辰陛下降临至玄荒界后,逐渐整合各方势力,最终建立的——亚纹帝国。”
图像上,青色龙气蒸腾,与扩张的黑色触手悍然相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冲突。
“帝国初立,百废待兴,但风辰陛下之威,绝非蚀月可比。蚀月却贼心不死,试图趁着帝国根基未稳,再次伸出爪牙。他甚至狡猾地绕开了正面防线,派遣精锐魔军奇袭帝国帝都,并成功掳走了当时在帝都做客、年仅三千岁的九尾天狐苏媛,也就是如今的魅影将军,以及……不少帝国权贵家族的年轻后代,意图以此为人质,要挟帝国,或炼制特殊的魔药、法器。”
李渔听到魅影的名字,心中一动,最终化为无奈的叹息。
“然而,蚀月严重低估了帝国的反应速度与决心。” 布鲁斯冷笑一声,图像上,两道璀璨的流星——一道呈暗金色,一道呈灰黑色——从帝国疆域中悍然射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支深入帝国腹地的魔军奇袭部队!“当时尚未获封‘金狼腥风’与‘镇南’之号的霖与狼风,两位将军临危受命,联手出击。那一战……据说杀得日月无光。奇袭的魔军几乎在顷刻间便被两位将军联手捣碎,溃不成军,被俘者寥寥。”
图像上,黑色的小股部队被金、灰两道洪流瞬间淹没、撕碎。
“风辰陛下震怒,但并未因此大举兴兵报复,踏平魔域。原因复杂,或许涉及更高层次的平衡,或许有其他考量。最终,此事以魔域付出巨大代价赎回部分俘虏,并再次签订更严苛的条款告终。然而,那些逝去的生命与造成的伤痛,早已埋下。”
布鲁斯的目光再次落回柴潇身上,语气重新变得漠然。
“接连受挫,蚀月的野心却并未收敛,只是转变了方向。他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新建立的、尚未归附亚纹帝国的年轻小国。它们不够强大,没有靠山,正是最‘可口’的点心。” 图像上,黑色触手避开金色和青色的强大区域,转而扑向周围一些零星的小光点,迅速将其吞噬。“亚德利亚王国,便是其中之一。一个位于西南边陲,立国不过数百年,民风淳朴勇武,但国力微弱的小国。”
图像聚焦到其中一个微小的、闪着淡金色枫叶状光芒的点,然后,被汹涌而来的黑色彻底覆盖、熄灭。
“大约三十年前,蚀月麾下魔军,以‘征收贡赋’为名,实则行灭国掠夺之实,踏破了亚德利亚王城。王室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国民或死或为奴,财富资源被洗劫一空,国土被魔气侵染,沦为荒芜。” 布鲁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诵一份阵亡名单,“而你眼前这位,柴潇,便是当年那场灾难中,侥幸逃脱的亚德利亚小王子。据说,他目睹了父母兄长惨死,族人被投入炼丹魂炉,自己也被迫……经历了一些‘特别’的仪式。”
李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远处被死死压住、因为听到布鲁斯话语而身体剧烈颤抖、发出野兽般呜咽的柴潇,之前对他“有点傻气”、“中二”的印象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那些散落的物品,那破旧的装束,那疲惫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神……原来背后是如此血海深仇,是如此地狱般的过往。
布鲁斯说完,目光从柴潇身上移开,再次看向李渔,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化作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
“可惜,”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为一件注定失败的艺术品叹息,“仇恨或许能成为力量的燃料,但若只剩下仇恨,且这仇恨指向一个庞然巨物,而自身却如蜉蝣……那便是愚昧与天真。他注定会倒在复仇的路上,化为历史尘埃中的一粒,无人铭记。幼稚的念头,改变不了任何规则。”
李渔怔怔地听着,看着。布鲁斯的讲述清晰、冷酷,逻辑分明。蚀月是邪恶的侵略者,亚德利亚是无辜的受害者,柴潇是背负血仇的遗孤,魔域(至少在拾柒上台前)是施暴的一方。这一切似乎黑白分明。
可是……
他想起刚才柴潇撞到他时,那笨拙的道歉,那接过魔晶时瞬间的错愕(而非贪婪),以及那句郑重其事的“传说中的人族”。那不是一个纯粹的、被仇恨吞噬的疯子该有的反应。那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未被磨灭的单纯,或许是某种对“善”与“传说”的残余信任。
“可是……” 李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直视布鲁斯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他的国家被毁了,家人被杀了,他只是想……报仇,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至少讨个公道。这……有错吗?”
这是他心中最直接的困惑。按照地球上的朴素道德观,受害者向加害者复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即使力量悬殊,这份“想复仇”的心情本身,难道有罪?
布鲁斯看着李渔眼中那份纯然的困惑与不忍,沉默了一瞬。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格格不入。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教导般的意味: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并非魔域独创,而是贯穿整个玄荒界,乃至更高维度诸多世界最基本的、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他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因为军队出现而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的集市平民,指向远处被牢牢制服、如同待宰羔羊的柴潇,也隐晦地指向了李渔自己。
“强大,便是道理。强大,便可制定规则,划分疆域,支配资源,决定他人生死。蚀月强大时,可以肆意掠夺亚德利亚;人族强大时,可以逼蚀月签下契约;帝国强大时,可以粉碎魔军的奇袭;如今,陛下强大,所以魔域秩序由陛下制定,任何企图颠覆者,皆可视之为‘错’,为‘罪’,当诛。”
他微微俯身,靠近李渔一些,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李渔有些苍白的脸。
“李渔公子,你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无错。这份仁慈或许值得赞赏,但请勿混淆了‘情感’与‘现实’。现实是,若我们不强大,不冷酷,不将任何威胁扼杀在萌芽……那么,今日亚德利亚王国的命运,明日或许就会在魔域上演。被更强大的存在,以同样的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碾为齑粉。”
“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馈赠。它是一场永恒的、血腥的竞赛。怜悯对手,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这个道理,蚀月不懂,所以他被陛下取代;亚德利亚不懂,所以国破家亡;这个柴潇……似乎也不懂。所以,他今日注定要为自己的‘不懂’,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布鲁斯直起身,不再看李渔。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向场中。那里,柴潇似乎被布鲁斯的话刺激到了,又或者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开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你们这群嗜血的怪物!!”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形,金色的瞳孔几乎要喷出火来,残存的斗气不顾一切地爆发,竟暂时撼动了压制他的魔力枷锁,将踩着他的魔军微微震开些许!
但这挣扎如同困兽之斗,毫无意义。更多的魔军涌上,更沉重的压制落下,一根特制的、铭刻着禁锢符文的黑色金属锁链“咔哒”一声,牢牢锁住了他的脖颈。
布鲁斯眼神漠然,抬步向前走去。魔军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走到被重新死死压跪在地、因为锁链窒息而面容紫胀、却依旧用仇恨至极的目光死死瞪着他的柴潇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亡国王子,如同神明俯视泥泞中挣扎的蝼蚁。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小王子,” 布鲁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柴潇耳中,也传入了不远处怔怔看着的李渔耳中,“荒诞的迷梦,终究会醒。不要妄想你的幼稚想法,你的一腔孤勇,能在这铁与血的法则面前,创造出什么奇迹。”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仿佛穿透了柴潇,看向了更遥远、更厚重的历史尘埃。
“因为,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大地上,在时间的无垠长河中……从来就没有什么奇迹。有的,只是力量与智慧的碰撞,是生存与毁灭的抉择,是……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现实。”
说完,他不再看柴潇那双几乎要瞪裂的眼眸,而是优雅地侧身,抬起手臂,用自己那宽大的、深紫色的披风一角,轻轻挡住了李渔的视线。
李渔内心OS: ‘他要干什么?!’ 李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抗拒感涌了上来。透过披风纤维的细微缝隙,他模糊地看到,布鲁斯似乎对旁边一名手持一柄造型狰狞、刃口闪烁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长刀的魔军军官,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那名军官默然点头,越众而出,手中的长刀缓缓抬起,刀锋对准了柴潇的后颈。周围的魔军死死按住挣扎的柴潇,让他无法动弹分毫。集市中残余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死寂,只剩下风穿过棚顶的呜咽,和柴潇粗重绝望的喘息。
李渔内心OS: ‘他要杀了他!就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和无力感席卷了李渔。他想起寅枫的警告,想起拾柒的叮嘱,想起布鲁斯刚刚那番冷酷的“生存法则”论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个世界,像柴潇这样的“错误”,这样的“威胁”,清除起来是如此简单、如此“合理”。
难道……都要如此吗?
李渔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他想移开视线,却仿佛被钉住;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力量。布鲁斯的话虽然残酷,却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一直以来相对简单的是非观上。
‘可是……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想起了初见时柴潇那笨拙的道歉,那接过魔晶时的错愕,那声“传说中的人族”。那不仅仅是背负血仇的复仇者,那也是一个在惨剧发生时才相当于人类少年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家园、在仇恨和噩梦中挣扎了三十年,却依旧会在看到“传说”时露出近乎纯真激动眼神的青年。
他想起了拾柒。
同样的灭族之痛,同样的孤苦无依,同样的在冰冷世界中挣扎求生。拾柒遇到了自己,得到了庇护,虽然性格变得冷漠偏执,但至少……活了下来,甚至变得强大。
而柴潇呢?他没有遇到他的“李渔”。他在最黑暗的时刻被推入深渊,独自吞咽着至亲的血肉与灵魂碎裂的绝望,怀抱着这沉重的血仇独自前行三十年,最终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即将被无声地抹去。
难道,仅仅因为魔域现在换了一个相对“好”一点的统治者,以前的血债就可以一笔勾销?难道,仅仅因为现在的魔域“强大”,所以处置一个来自过去受害者的复仇者,就是天经地义的“维护秩序”?难道,这个世界的公平与正义,其定义就是如此简单粗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强者即正义,历史由胜者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