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临州府。
秋意渐浓,这座倚靠运河而兴的繁华州府却依旧热闹不减。运河之上,千帆竞渡,漕船、商船、客舟往来如织,码头力夫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船家吆喝声混杂着潮湿的水汽,蒸腾出十里喧嚣。临州知府更是借着秋收后漕粮北运前的短暂间隙,广发请帖,邀集江南有头有脸的粮商、盐商、绸缎商以及各大船行东主,于三日后在城中最为雅致的“望河楼”举办漕运商会,明面上是品鉴今秋新到的武夷岩茶,实则为了商议来年漕运份额划分及各路关节的打点,乃是江南商界一年一度的暗流涌动之会。
“云深记”作为近来风头最劲、触角遍及各行各业的商界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请帖送至江陵总部时,萧玄(谢言)正与墨九核对一批从蜀中新到的锦缎账目。
“临州府的漕运商会?”萧玄接过那张印制精美的洒金请帖,扫了一眼,随手置于案上,语气平淡,“倒是场热闹。让陈掌柜带两个得力的账房去一趟便是,该争的利益一分不让,该打点的环节也无需吝啬。”
墨九应了声是,却又补充道:“盟主,此次商会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风声说,不仅江南各地的商贾,连建康户部都可能派员暗中与会。而且……近来漕河上不太平,几处关卡盘查莫名严苛了许多,我们有三艘运粮船被无故扣了两日,昨日才放行,损失了些许时鲜货。”
萧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哦?建康也有人来?可知是为了何事?”
“消息模糊,只隐约听说,似乎与一桩涉及北地的‘大生意’有关,引得几位背景深厚的皇商都异常关注。”墨九沉吟道,“属下已加派人手去打探,但临州府那边口风很紧。”
北地?大生意?
萧玄眸光微闪,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这看似寻常的商业集会,似乎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几乎与此同时,北齐,邺城。
影鸦的密室中,阴先生正详细汇报着计划的进展。
“……消息已通过三个互不关联的渠道,‘偶然’地泄露给了红蝎夫人安插在吏部和黑市中的耳朵。内容经过精心修饰:南梁临州漕运商会,实则为南朝户部侍郎暗中牵线,欲与我国一位掌握边境矿脉特许之权的‘财赋特使’密晤,商讨以江南漕粮换取我国北境特许矿材之事。会面时间、地点(望河楼天字甲号房)均已‘核实’。”阴先生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影鸦负手立于阴影中,乌鸦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冰冷的声线透出:“她信了?”
“据‘寒蝉’观察,红蝎夫人初闻时确有疑窦,但后续我们安排了一场‘意外’——让一名伪装成南朝小吏的信使,‘慌忙’中冲撞了她的车驾,遗落了一份伪造的、盖有南朝户部侍郎私印的密信残片,内容恰好能与之前的消息相互印证。加之她本就极度关注南朝漕运及商会动向……属下推断,她至少信了七分。”阴先生答道,“以她的性子,无论是为了破坏此次‘交易’,还是为了向那谢言示好,都很可能将此消息传递过去。”
“很好。”影鸦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的森寒,“诱饵已经香喷喷地抛出去了,就看那条藏在南梁水下的‘大鱼’,咬不咬钩了。我们的人,都就位了吗?”
“督主放心。”阴先生语气笃定,“‘清理门户’行动组精锐六十人,已分批化装潜入临州府。由‘屠夫’带队,皆是擅长巷战、夜战的好手。弩手二十人已提前控制望河楼周边制高点。楼内暗道、结构图均已掌握。宴会当日,楼内小二、厨役乃至部分护院,都会换成我们的人。只要目标出现,绝无失手可能。栽赃用的物件也已备妥,随时可以放置。”
“记住,”影鸦转过身,面具孔洞后的目光锐利如锥,“首要目标,是谢言!无论来的是他本人还是其核心心腹,格杀勿论!其次,要将红蝎泄密、甚至可能派人与南梁勾结的‘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我要让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属下明白!定让此次临州商会,成为谢言的葬身之地,亦成为红蝎的绝命之局!”
……
南梁,某处隐秘的别院。
红蝎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骑装,未施粉黛,长发简束,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南梁河道图凝神。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跪在她身后汇报。
“……消息来源交叉验证过,看似可靠。北齐‘财赋特使’……边境矿脉……与南朝户部侍郎私晤……望河楼……”红蝎轻声重复着关键信息,纤细的指尖划过地图上临州府的位置,凤眸微眯,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
“主人,此事透着古怪。”黑衣人低声道,“如此机密之事,怎会接连泄露?恐防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