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冲天的火光和彻夜的混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迅速扩散至整个南梁,甚至传到了北齐。市井巷陌,流言四起,有的说皇宫遭了天火,有的说是摄政王逼宫遇刺,更有甚者传言北齐大军已然破城……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瞬间又变得风雨飘摇。唯有皇宫里的太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雍容华贵。
而在距离建康百里之外,一处人迹罕至、云雾缭绕的江边幽谷。这里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江水在此处拐过一个急弯,涛声轰鸣,昼夜不息。谷中深处,有一片被隐麟内部称为“秘冢”的安静坡地,这里安葬着多年来为组织牺牲的核心成员,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
此刻,坡地边缘,一座新垒的土坟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墓碑,上面仅以指力刻划出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萧玄。旁边陪着两座新垒的土坟,坟前的青石墓碑上分别刻着“赵莽”、“阿史那”。
坟前没有香烛祭品,只放着一坛未开封的烈酒。
江面上刮着刀子似的风,呜咽着卷起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新垒的土坟。坟前简陋的青石碑上那“萧玄”二字深深刻入石骨,仿佛带着主人一贯的决绝。四周云雾低垂,将远近的山峦吞没得只剩模糊轮廓,唯有脚下这条不知名的江水,不甘寂寞地咆哮着,撞击着嶙峋的岸石,溅起冰冷的水沫。
风声呜咽,江水咆哮,更显得此地孤寂悲凉。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一团火焰般的枣红马驮着它的主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这片幽谷。马背上的红蝎,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暗红色劲装,外罩同色绣着繁复暗纹的斗篷,风尘仆仆。连日奔波让她绝美的容颜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鬓角几缕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更添几分落拓不羁。她那双惯常清冷、能洞察人心的凤眸,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愫——有得知消息时的震惊,有对局势骤变的愤怒,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愿深究的恐慌。
“吁——!”
枣红马在距离衣冠冢十丈外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红蝎甚至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翻身跃下,落地时脚步略显虚浮,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她顾不得整理仪容,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和那块刺眼的石碑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玉雕,只有斗篷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旗。江涛轰鸣,风声凄厉,却都压不住她胸腔里那颗失控般狂跳的心脏。那双能令北齐朝堂为之战栗的眸子,此刻竟有些空洞,试图穿透那层薄薄的黄土,去验证一个她不愿相信的事实。
良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红蝎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向那座坟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沉重而滞涩。她在墓碑前站定,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拂过石碑上那冰冷而深刻的刻痕。那触感粗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冷笑,从她苍白的唇边溢出。这笑声起初低不可闻,随即却像是决堤的洪水,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化作了近乎癫狂的放声大笑。“哈哈哈……萧玄……孤鸾……或者,该叫你什么好呢?哈哈哈……萧玄!孤鸾!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与江涛声混杂交织,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厉。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可笑着笑着,那眼泪却不再是因笑意而流,而是变成了无声的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坟前冰冷的泥土上,瞬间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猛地止住笑声,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擦掉什么耻辱的印记。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寒冰,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和鼻尖,泄露了她方才的失态。
弯腰,拿起坟前那坛显然是有人提前放好的烈酒。泥封拍开,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的湿冷和悲意。红蝎没有像寻常祭奠那般将酒洒在地上,而是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对着坛口“咕咚咕咚”狠狠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却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心口那股莫名的、令人窒息的绞痛。
然后,她举起酒坛,将里面剩余的大半坛烈酒,猛地、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全部泼洒在墓碑之前!
“哗啦——!”
酒液倾泻,浸湿了坟头的黄土,溅落在青石碑上,沿着“萧玄”二字的刻痕蜿蜒流下,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如同血泪般的光泽。
“萧玄……”红蝎的声音带着烈酒灼烧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讥诮,“你算计了一生,争斗了一世。平叛乱,诛国贼,整顿朝纲,甚至……差点把这破碎的江山重新粘合起来。你赢了所有人,赢了萧景琰那个废物,赢了我那个蠢货大哥,甚至……差点也赢了我。”
她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投向那奔腾不息、浑浊不堪的江面,仿佛在对着这永恒的流水诉说。
“可你最终,输给了什么?”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比江风更刺骨,“输给了那深宫里埋藏了百年的毒瘤!输给了那早已从根子上烂透的人心!”
她顿了顿,像是要平复再次翻涌的情绪,才继续冷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
“你以为揪出萧景琰,囚禁了柳氏那个毒妇,就万事大吉了?你可知,那柳氏一族,根子上就不是南梁人!他们是百年前,就与我大齐合作的暗桩!世代潜伏,世代为谍!他们的血是冷的,心是黑的!”
“还有那个你亲手废掉的‘三皇子’萧景琰,你以为他真的是皇子吗?”红蝎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空寂的山谷,“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他不过是柳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来的、相貌有几分相似的替身!一个从小被灌输仇恨、被药物和控制心智的傀儡!一个用来搅乱南梁朝局、吸引火力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