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璃光城堡的尖顶,在主卧洒下一片暖融的金辉。智能调光系统将光线调至最舒适的阅读亮度,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因远距离监控而滋生的、无形的冷冽。
颜清璃裹着顾司衍那件宽大的晨袍,赤足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软榻上,膝上摊着一份刚由林惊蛰同步传输过来的、关于“静安疗养院”股权结构与安保系统的详细分析报告。她指尖在光洁的琉璃纸页上轻轻划过,琉璃色的瞳孔倒映着冰冷的文字和数据,神情专注,仿佛在研读一份寻常的商业文件。
顾司衍站在她身后半步,单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他没加糖也没加奶,任由那苦涩醇厚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与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交织。熔金色的瞳孔望着窗外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私人湖泊,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空间,聚焦在城西那片被高墙与绿荫环绕的疗养院建筑群上。
“林惊蛰的渗透进度如何了?”颜清璃没有抬头,轻声问道。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比预期顺利。”顾司衍抿了口咖啡,低沉回应,“静安疗养院三年前的‘智慧医疗中枢’升级项目,由GSY旗下‘生命序列’的子公司‘康健云图’中标承建。虽然院方后期做了部分定制化修改和加密,但核心架构和底层协议依旧留有‘后门’。林惊蛰已经绕过表层防火墙,正在逐步接管VIP区域的医疗设备数据流、环境控制系统,以及……部分非关键性药品的库存与发放记录。”
他的话语,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颜清璃指尖在报告某一行上停顿——那里标注着疗养院现任院长与楚家某位已故远亲之间隐秘的股权代持关系。“院长可靠吗?”她问,琉璃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看向顾司衍映在玻璃窗上的侧影。
“一个精明的商人,懂得审时度势。”顾司衍转过身,走到她身侧的软榻边坐下,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林惊蛰模拟了GSY总部对‘康健云图’的常规数据审计指令,院长没有起疑,反而积极配合,希望能借此攀上关系。他不知道,这次‘审计’的真正目标,是他最重要的病人。”
他的计划总是如此,利用人性的弱点与利益的链条,将棋子无声无息地摆放到最需要的位置。
颜清璃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放松地靠向他。晨袍下,她只穿着丝质的吊带睡裙,裸露的肩胛骨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寒冷,而是安心。她将手中的报告放下,侧过头,琉璃色的眼眸望入他深邃的瞳孔。
“楚虹和楚钰……应该快到了吧?”
话音刚落,顾司衍腕上的GSY手环便轻轻一震。林惊蛰的加密讯息同步传入两人意识——
「目标楚虹、楚钰的车辆已抵达静安疗养院地下停车场。两人分别从不同入口进入,未同行。楚虹携带一名私人律师及一名财务顾问;楚钰仅带一名贴身助理,但随身携带的行李箱经过扫描,内部有大量现金及未切割宝石。预计五分钟后抵达目标病房。」
“看,”顾司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如同欣赏一幕即将开演的好戏,“演员就位了。”
他执起颜清璃的手,在她戴着陨石戒指的无名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揽着她的肩,带她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中央,巨大的全息屏幕已然亮起,分割成数个画面:楚宏远病房的实时监控(角度经过优化,清晰度提升)、走廊的安保摄像头、甚至包括疗养院大堂和电梯内的画面。林惊蛰的虚拟影像悬浮在一旁,实时标注着重要人物的行动轨迹和情绪分析数据。
空气里弥漫着雪松精油的冷香,混合着书卷特有的、令人沉静的气息。智能温控系统将室温恒定在最适宜思考的22摄氏度。这里,即将成为俯瞰楚家内部风暴的最佳观景台。
静安疗养院,VIP独栋病房区。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比普通病房区更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檀香与昂贵精油的气息,试图掩盖疾病与衰老本身的味道。走廊铺着厚实吸音的地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仿真的古典油画,一切都在竭力模仿着顶级酒店的宁静与奢华,却依旧抹不去那股属于医疗机构的、冰冷的秩序感。
楚虹先一步到达。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深灰色,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硬。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宽额头和那双与楚宏远如出一辙的、精于算计的眼睛。她身后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人提着公文包,神色严肃;另一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指尖飞快滑动。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标着“VIP-01”的房门。门口的保镖认得她,微微躬身,为她推开了门。
病房内,楚宏远已经接受了初步急救,血压和心率被药物强行压回相对安全的范围,但脸色依旧灰败,眼窝深陷,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面罩下传来粗重而缓慢的喘息声。
一名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守在床边,看到楚虹进来,医生连忙上前,低声汇报情况。
楚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医生有些迟疑,但在楚虹冰冷而具有压迫感的目光下,还是带着护士退到了外间。
房门轻轻合上。
楚虹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父亲,脸上没有一丝女儿应有的担忧或心疼,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的贪婪。
她带来的律师和财务顾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情况怎么样?”楚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问的是她带来的人。
财务顾问上前一步,打开平板,调出一份复杂的图表,低声汇报:“楚老突发入院的消息已经被我们暂时封锁。几家主要的合作银行和机构已经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我们按预案进行了回复,但隐瞒了具体病情。这是最新的资产风险评估,如果楚老短期内无法恢复正常,我们需要启动B计划,对部分流动性较差的资产进行……”
“说重点。”楚虹不耐烦地打断,目光依旧钉在楚宏远身上,“他现在这样,还能不能签字?意识清醒度如何?”
律师上前,声音同样低沉:“从法律角度看,如果主治医生能出具‘暂时性意识障碍’或‘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我们可以依据之前签署的授权委托书和家族信托条款,启动紧急代管程序。但前提是,这份医疗证明必须‘无懈可击’,且其他法定继承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不能提出有效异议。”
楚虹的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其他法定继承人……楚钰,还有那个躺在ICU里半死不活的楚昊然。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楚钰来了。
她穿着一身当季最新款的印花裙,颜色鲜艳夺目,与病房苍白冰冷的基调格格不入。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长发微卷,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鳄鱼皮手袋,身后只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男助理,助理手里拖着一个低调的Riowa行李箱。
“来得真早。”楚钰扬起一个完美的、带着塑料姐妹情味道的笑容,目光快速在病房内扫过,掠过病床上的楚宏远,掠过楚虹身后的两人,最后定格在楚虹脸上,“爸爸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她的声音娇嗲,带着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楚虹转过身,面对她,脸上也挤出一个同样虚假的笑容:“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静养。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急性高血压危象,伴有轻微脑供血不足。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嘛。”楚钰扭着腰肢走到病床另一边,放下手袋,俯身,状似担忧地看了看楚宏远,还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眼神却毫无温度。“爸爸也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气坏了身子,还不是我们做儿女的操心。”
她说着,直起身,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楚虹身后的律师和财务顾问,又瞥了一眼自己助理脚边的行李箱,笑意更深了几分:“带这么多人来……是怕爸爸突然醒了,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代吗?”
话里藏针,直接点明了楚虹的意图。
楚虹脸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公司的事情总要有人处理。爸爸突然倒下,很多决策不能耽搁。我带人来,是为了确保楚氏的正常运转,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不像某些人,只知道逛街购物,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
楚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得更灿烂:“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爸爸住院,急急忙忙把手里最好的补品和能应急的‘心意’都带来了吗?”她示意了一下那个行李箱,“爸爸醒来看到,肯定会高兴的。总比某些人,只惦记着文件和公章,要贴心得多吧?”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在虚假的关怀面具下,进行着无声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