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城堡的游戏房内,星空投影已悄然切换至静谧的深夜模式。星辰低垂,银河如练,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一家三口。
星尘在颜清璃怀中沉沉睡去,小脸安宁,呼吸均匀。长时间的兴奋玩耍与父母的归来,终于耗尽了孩童的精力。他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颜清璃的一缕发丝,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
颜清璃低头,凝视着儿子熟睡的容颜,琉璃色的眼眸在幽蓝的星光下漾开深不见底的温柔。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柔软的脸颊,为他拭去额角细微的汗珠。这温暖、真实、毫无防备的触感,是她五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渴求却无法触及的珍宝。
顾司衍的手臂依旧环着她,掌心覆在她肩头,传递着稳定而温热的力量。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星尘脸上,熔金色的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属于父亲的柔软与骄傲。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始终保持着掌控者特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同蛰伏在温暖港湾下的潜流,无声地监控着更广阔水域的任何异动。
方才游戏房中温馨宁谧的画面,与林惊蛰简报里那条关于“佛珠”的加密信息,在他脑海中形成了微妙的并行。佛珠,楚母,秘密存储介质……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隐隐指向某个可能尚未被完全探明的、潜藏在楚家根系更深处的秘密。
但他没有立刻表露。他的璃宝和星尘,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宁静与安全感,而非新的忧虑与谜团。那些冰冷的数据与未解之谜,自有他和林惊蛰去处理。
他微微动了动,动作极其轻柔,如同怕惊扰了怀中沉睡的母子。“累不累?”他压低声音,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
颜清璃轻轻摇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靠在他肩头,琉璃色的眼眸微微闭上,长长的睫毛在星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灵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宁与充实所填满。演讲的余韵,倒计时的仪式感,家庭的温暖……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慵懒的、劫后余生般的松弛感。
顾司衍不再多言,只是手臂微微用力,以极其平稳的力道,将她和怀中的星尘一同稳稳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流畅而有力,仿佛怀中的是整个世界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不容一丝颠簸。
他没有走向星尘的儿童房,而是转向城堡主卧的方向。
走廊依旧安静,智能墙壁上的家庭照片轮播已切换为更加柔和舒缓的流动色块与极光影像。AI系统感应到主人的移动,自动将沿途的灯光调至最适宜夜间行走的、温暖的昏黄亮度。
推开主卧门,一股混合着雪松与琉璃苣香气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扑面而来。房间异常宽敞,却并不显得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堡后方精心打理、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琉璃花园。室内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低矮宽大的、铺着厚厚天鹅绒床褥的悬浮床,床边散落着几个柔软的靠垫,以及一张造型简约、表面流淌着幽蓝数据流的智能边桌。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与穹顶大厅材质相似、但规模稍小的智能琉璃幕墙。此刻,幕墙上正无声播放着地球另一端的、静谧的海底景象——缓慢游弋的发光水母,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悠然的鱼群——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海洋搬进了卧室,带来深沉而宁静的催眠效果。
顾司衍走到床边,小心地将颜清璃和星尘一同放入柔软的被褥中。星尘在接触到熟悉的床铺时,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颜清璃的发丝,转而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继续沉沉睡去。
颜清璃也感到了床铺的柔软与舒适,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但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撑着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房间那面巨大的琉璃幕墙。
此刻,幕墙上的海底景象边缘,一个极小的、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不起眼的角落,以稳定的频率跳动着:71:42:19。
倒计时。审判仪式的最后篇章。
它无声地存在着,提醒着外界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暴,以及他们亲手设定的、这场风暴最终自我湮灭的时限。但在此时此刻,这个卧室内,它更像是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背景符号,反而凸显出此间宁谧的珍贵。
“在想什么?”顾司衍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揽向自己。他已脱去了外面的家居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在想……”颜清璃靠着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倒计时数字上,声音很轻,“三天之后,当这个数字归零,一切……是不是就真的结束了?”
她的问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以及劫后余生者对“正常生活”将至未至的、轻微的不确定感。
顾司衍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熔金色的瞳孔在卧室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审判会结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璃光终章’会自我清除,楚家的核心罪证将全部移交司法机构,全球舆论会逐渐转向对制度与未来的反思。从公众的视角,这场风暴,会随着倒计时的归零,画上句号。”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微凉的手背,语气转为更加柔和,却也更加笃定:“但对我们而言,璃宝,结束的只是一个阶段。一个复仇与清算的阶段。接下来,是重建,是守护,是……真正开始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他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锚,定住了她心中那丝微妙的飘忽感。
是啊,结束的是“阶段”,而非“一切”。她还有京都的颜氏需要重建,有星尘需要陪伴,有眼前这个男人……需要用余生去爱,去依赖,去并肩前行。
“那佛珠呢?”她忽然轻声问,琉璃色的眼眸转向他,里面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并肩者的、清澈的探询。
她果然注意到了简报最后那条信息。顾司衍毫不意外。他的璃宝,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完全庇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能与他并肩翱翔的鹰,拥有敏锐的直觉与清晰的头脑。
“林惊蛰正在检测。”他没有隐瞒,语气平静,“从楚家老宅地下密室清理出来的,保存完好,内部疑似有微型存储装置。可能是更隐秘的账本,或者其他……我们尚未掌握的线索。”他略去了“南极”的猜测,此刻还不是深入讨论的时候。
“楚母……”颜清璃微微蹙眉,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我记得她几乎从不离手那串佛珠,尤其是在我……在楚家的最后那段时间。她总是捻着珠子,对着佛龛念念有词,眼神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厌恶,“却像淬了毒的针。”
那不是虔诚,更像是一种扭曲的、试图用神佛来粉饰或镇压内心罪恶的仪式。
“画面边缘的特写,不是偶然,对吗?”她看向顾司衍,用的是陈述语气。
顾司衍点了点头。“林惊蛰在深度挖掘楚家所有数字影像资料时,发现楚母佩戴那串佛珠的频率极高,且在某些关键时间节点(比如与‘南极’疑似联络的时段),她捻动佛珠的节奏会出现异常变化。AI行为分析模型将其标记为‘潜在焦虑或加密行为暗示’。所以,在罪证轮播时,我们有意加入了那些特写,一是增加真实感,二也是……作为一种视觉钩子,看是否能钓出更多知情人或线索。”
他的解释,冷静而缜密,将看似随意的画面细节,背后隐藏的精密算计,清晰剖开。
“眼尖的网友已经开始讨论了。”颜清璃想起简报里的附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看来,这钩子……或许真的能钓到点什么。”
“舆论是放大器,也是筛子。”顾司衍淡淡道,“当亿万双眼睛聚焦时,任何异常的细节,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被传播。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让信息自然发酵。真正的‘鱼’,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讨论背后。”
他说话间,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抚着她腰间那条陨铁腰链冰凉的表面。腰链似乎感应到主人的触碰,内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共鸣。
颜清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这细微的共鸣,仿佛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神经末梢,与他的指尖产生了奇异的联结。不仅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能量层面的呼应。
她忽然想起,在“璃光终章”病毒全球同步、塔顶倒计时启动的震撼时刻,这条腰链似乎也曾传来类似的、微弱却清晰的脉动。当时情绪激荡,未曾深想。此刻在绝对的宁静中,这感觉变得异常鲜明。
“这条链子……”她低头,指尖也触碰到腰链,琉璃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疑惑,“它好像……不只是装饰?”
顾司衍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他执起她的手,引导她的指尖,轻轻按在腰链接口处那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陨铁融为一体、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GSY徽记浮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