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城堡的玻璃日光房内,星光与花园的微光交织,如同洒落人间的碎钻,温柔地铺陈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颜清璃在顾司衍怀中沉睡了很久。
不是昏厥,而是长久紧绷后的、彻底的松懈。她的呼吸均匀悠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卸下重负后的绵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指尖依旧无意识地勾着顾司衍衬衫的一角,如同迷途的雏鸟终于寻回温暖的巢穴,本能地攥紧归处的凭证。
顾司衍没有动。
他就这样坐着,背靠着柔软的躺椅,将她整个儿护在怀中。熔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褪去了白日里的锐利与掌控,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温柔与专注,一遍遍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从她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的眉心,到那在梦中偶尔轻颤的长睫,再到血色渐渐回归、变得柔软莹润的唇瓣……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穿越地狱烽火捧回的琉璃心。此刻的安宁,胜过他掌控的所有财富与权力。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花园里那些智能琉璃植株的光晕,随着深夜的降临,自动调节得更加柔和静谧。远方的雪山轮廓在星幕下愈发清晰,如同沉默的守护神。
“璃心”AI管家早已将周围环境参数调整到最适宜深度睡眠的状态:恒温,恒湿,空气中助眠香氛的浓度恰到好处,甚至模拟出极其微弱、符合人体生物钟律动的背景白噪音——那是阿尔卑斯山深处溪流与松涛的合成音,经过心理声学优化,能有效促进δ脑波的产生。
不知过了多久,颜清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并未立刻醒来,只是身体在顾司衍怀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那声音软糯得不像平日的她,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顾司衍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如同夜风拂过琴弦:“醒了?”
颜清璃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映着窗外星花园的微光,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星河。她没有立刻聚焦,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自己身处何方。直到感受到腰间那条陨铁腰链传来的、与身侧男人心跳同频的稳定脉动,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坚实温度,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塔顶的演讲,全球的声浪,倒计时的启动,腰链的共鸣,星尘的安眠代码,佛珠的碎片线索,以及……曼谷机场,楚钰戴上手铐时那最后崩溃的、绝望的抽泣。
所有画面,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过后留下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望向顾司衍。
他也正低头凝视着她,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如同暖炉中未熄的余烬,温暖而深邃,静静等待着她的第一句话。
“新闻……”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睡后的微哑,却很平静,“曼谷那边……后续怎么样了?”
她没有问楚钰,而是问“后续”。这意味着她的关注点,已从具体的仇敌落网,转向了更宏观的“事件收束”。
顾司衍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温柔。“泰国警方已正式发布简短通告,确认在国际刑警协作下,于素万那普机场逮捕一名持有伪造护照、涉嫌严重跨国犯罪的中国籍女子楚某。通告未提及具体罪名,但表示将依据红色通缉令启动引渡程序。”他的汇报简洁客观,“全球主流媒体均已转载,配图……是你想看到的那种。”
他省略了细节,但颜清璃能想象。那些曾经为楚家张目的媒体,如今不得不播报其核心成员落网的消息;那些曾经对“璃光审判”将信将疑的观望者,此刻不得不面对铁证如山的现实。舆论的钟摆,正在不可逆转地摆向正义的一侧。
“楚虹摩纳哥的秘密公寓那边呢?”她又问。
“摩纳哥警方接报后迅速出动,当场控制两名涉嫌帮助转移资产的嫌疑人,查获一批珠宝、现金和未及转移的加密硬盘。楚虹在国内的拘押已转为正式逮捕,其名下所有已知资产均被冻结,等待清算。”顾司衍顿了顿,“她试图通过律师递交的精神鉴定申请,已被司法部门以‘证据确凿、犯罪时意识清醒’为由驳回。”
颜清璃静静地听着,琉璃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不是臆想,不是自我安慰。是冰冷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通告,是全球执法机构协同动作的现实,是罪恶被一寸寸钉死在规则与证据的十字架上,再无翻身可能的……终局。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虚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空茫的酸楚,缓缓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迅速漫过四肢百骸。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每一次强忍剧痛吞咽馊饭的屈辱,每一回在楚家人嘲讽践踏下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的瞬间,那些在血泊中攥紧染血袖扣时几乎熄灭的希望,那些在瑞士疗养时对着父母旧照无声流泪的深夜,那些重返京都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算计与紧绷……
所有积压的、被她用复仇意志强行冰封、压抑的情感,在此刻,在这“结束”二字被现实盖棺定论的瞬间,轰然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流淌。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顾司衍的衬衫前襟,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抽泣,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倔强的落叶。
顾司衍的心脏被这无声的泪狠狠攥紧。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急切地追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让她的脸完全埋入自己胸膛。他的手掌一下下,极尽耐心和温柔地,抚过她颤抖的脊背,仿佛在为受惊的幼兽顺毛,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哭吧,我在这里。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恐惧……都可以在这里,安全地释放。
他的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熔金色的眼眸微微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所有翻涌的心疼与酸涩。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泪水浸湿衣衫的滚烫,更能感觉到……那长久以来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名为“复仇”的坚硬内核,正在这泪水冲刷下,一点点软化、消融,露出其下那个本真的、伤痕累累却也柔软坚韧的颜清璃。
不知过了多久,颜清璃的颤抖渐渐平息,泪水的涌出也变得缓慢。
她依旧靠在他怀中,没有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闷闷地说:
“顾司衍……”
“嗯。”
“我好像……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如同在漫长大雾中跋涉了太久的人,骤然见到晴空,反而因过于刺眼的光明而有些无所适从。复仇是她过去五年生命的全部意义,是支撑她爬出地狱的脊柱。如今脊柱完成了使命,她站在废墟与新生交界的光影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迈向何方。
顾司衍的心,因她这句迷茫的低语,再次泛起绵密的疼惜。他低下头,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那些冰冷的湿痕。
“那就什么都别做。”他凝视着她红肿却依旧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璃宝,你不需要立刻知道该做什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完成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漂亮。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像这样,靠着我,发呆,睡觉,或者……去做任何你很久没做、但曾经让你感到快乐的事。”
他的话语,为她卸下了最后一丝“必须立刻振作”的无形压力。
颜清璃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光的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卸下所有负担后,纯粹因被理解、被包容、被允许“暂时停下”而露出的笑容。虽然脆弱,虽然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快乐的事……”她轻声重复,琉璃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那些被尘封太久的碎片。
弹琴。画画。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调配颜料,看光影在画布上跳跃。在安静的琴房里,让指尖流淌出《琉璃星夜》的旋律,感受音符与心跳的共鸣。在舞蹈室里,随着音乐舒展身体,让汗水带走所有的滞重……
这些属于“颜清璃”本身、而非“复仇者颜清璃”的爱好与天赋,在长达五年的黑暗囚禁与之后紧绷的复仇路上,早已被遗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我想……”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细微的、试探般的亮光,“弹琴。”
顾司衍的唇角,瞬间扬起一个温柔而了然的弧度。他早就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