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城堡的私人露台上,夜色如最上等的深蓝丝绒,温柔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楚氏资本归零的公告早已隐去,智能玻璃幕墙恢复透明,将真实的星空与沉睡的城市全景毫无保留地呈现眼前。
顾司衍的手臂依旧环着颜清璃的肩,下颌轻抵她柔软的发顶,呼吸间雪松的气息与她发间淡淡的琉璃苣香悄然交融。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天际线处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靛蓝。
星尘在旁边的躺椅上酣睡,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不知正做着什么香甜的梦。他身上盖着的羊绒毯随着夜风微动,AI温控系统自动调节着毯下的温度,确保孩童不受丝毫寒意侵扰。
颜清璃靠在顾司衍怀中,颈间那条“陨星项链”的琉璃吊坠垂落,在昏暗光线下,内部封存的星河仿佛也随着她平稳的心跳缓缓流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陨铁腰链上微凸的GSY徽记,感受着那稳定传来的、与顾司衍心跳完美同步的温热脉动。
五年。
从天堂跌落地狱,再从地狱爬回人间。
从破碎的琉璃,到折射光芒的棱镜。
从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到如今被民心星海托举、被挚爱之人全然守护、颈间佩戴着凝结了血泪与荣光“功勋勋章”的……她自己。
这中间的千山万水,血泪交织,此刻沉淀在这片黎明前的宁静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在想什么?”顾司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颜清璃微微动了动,将脸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在想……明天要对苏晚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谈及即将到来的专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需要认真梳理的慎重。
顾司衍的手臂收紧了些,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无声的鼓励:“说你想说的,真实的,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苏晚是你最信任的闺蜜,也是这场审判最忠实的记录者和传播者。她的镜头,会是……最温柔的。”
“我知道。”颜清璃轻声应道,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清澈地望着他,“我只是……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不是关于复仇的细节,那些证据已经说得够多了。而是关于……这五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关于绝望,关于希望,关于仇恨,也关于……原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顾司衍的心,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理解。
“那就说。”他执起她的手,在她微凉的指尖落下一个吻,“璃宝,你的声音,你的故事,值得被听见。不仅仅是为了昭雪,更是为了……让那些或许正在经历类似黑暗的人知道,深渊之下,并非只有绝望。只要心中还有一丝光不肯熄灭,只要愿意抓住伸来的手,总有一日,能爬出来,看到星空。”
他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钥匙,叩开了她心中那扇关于“讲述”的门。
是啊,她的故事,从来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泪史。
它是关于人性在极端黑暗中挣扎求存的样本,是关于爱与守护如何穿透重重壁垒点燃希望的火种,更是关于当个体微弱的呐喊汇聚成星河时,所能迸发出的、改变规则的力量。
讲述它,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传递某种……或许能照亮他人前路的微光。
“顾司衍,”她轻声唤他,琉璃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渐亮的晨星,“谢谢你……一直这么懂我。”
顾司衍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真挚:“我的荣幸,女王陛下。”
晨光,终于刺破了东方天际最深的靛蓝,将雪山之巅染成温暖的金红。
新的一天,在资本葬礼的余烬与专访的期待中,平静到来。
午后,璃光城堡那间面向琉璃花园的日光玻璃房被精心布置成了专访现场。
没有耀眼的聚光灯,没有嘈杂的摄像团队,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采访桌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两张线条流畅的深灰色单人沙发,呈一个舒适的倾角相对。沙发中间是一张矮小的琉璃茶几,上面只放着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草茶和两只素净的白瓷杯。沙发背后,是整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窗外,城堡后方精心打理的琉璃花园在冬日的阳光下静谧绽放,那些特殊的琉璃植株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与远处雪山的冷冽形成奇妙的对比。
整个房间的光线被AI系统精确调控,柔和而明亮,既能保证拍摄画面的清晰度,又不会给人压迫感。几个经过顶级伪装、几乎与室内装饰融为一体的高清摄像与收音设备,早已在“璃心”的操控下就位,从多个角度捕捉着这个即将载入历史的对话。
颜清璃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来到房间。
她没有刻意盛装,只穿着一件简约的珍珠白色羊绒针织长裙,裙摆垂至脚踝,质地柔软亲肤,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再羸弱的身体线条。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陨铁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妆容,重点遮去了眼底因连日情绪波动而残留的淡淡青影,却让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更加清澈明亮。
颈间,那条“陨星项链”静静垂落,琉璃吊坠内的星河在自然光下流转着更加神秘而柔和的光芒,与她整个人沉静的气质完美融合。
她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裙摆,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片琉璃花园。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将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顾司衍没有陪同入场。这是她的专访,她的主场。但他也没有远离。
房间一侧,与玻璃墙相连的一个半开放的小型休息区内,顾司衍正坐在一张单人扶手椅上,面前悬浮着一个最小化的、仅他可见的全息监控界面,实时显示着专访房间内各个角度的画面和音频数据流。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姿态看似放松,但熔金色的瞳孔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数据节点,确保一切都在绝对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干扰到他的璃宝。
他答应过,交给她自己。但他承诺的守护,从不打折扣。
约定的时间刚到。
日光玻璃房的滑门无声开启。
苏晚走了进来。
自从几年前颜氏YQL集团欧洲总部重建后聘请苏晚负责公关部以来,与原本京都直播间里那个犀利明艳、舌绽莲花的“玫瑰刺主播”截然不同,今日的苏晚,早已褪去了所有张扬的外壳。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脸上是干净得体的职业妆容,手里只拿着一个轻薄的、印有GSYLogo的电子记录板。她的脚步很轻,目光在触及沙发上那个安静侧影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那里面翻涌着的是闺蜜间无需言说的心疼、骄傲,与全然的支持。
“璃宝。”苏晚走到沙发边,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颜清璃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异常真实,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沉淀下来的、深水般的宁静。
“晚晚,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将电子记录板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好友,从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再到她颈间那条在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项链。
“你看起来……”苏晚斟酌着用词,“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不是客套。她是真的这样觉得。眼前的颜清璃,不再是5年前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眼神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哀伤的琉璃娃娃,也不是那个在瑞士疗养时、虽然坚强却总像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的复仇者。
此刻的她,像是一片被风暴彻底洗礼过的湖泊,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生机。那份宁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涅盘重生后的、全新的质地。
“嗯。”颜清璃轻轻点了点头,为自己和苏晚各倒了一杯花草茶。温热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安神的洋甘菊与舒缓的薰衣草气息。“我也觉得……很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让彼此都适应这全新“采访者与被采访者”角色的缓冲。
苏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子记录板上的录制键,同时对着隐藏的麦克风,用她标志性的、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出了开场白:
“各位观众,这里是苏晚工作室特别专访节目《回声》的现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最近处于全球舆论焦点的核心人物——颜清璃女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将抛开所有猎奇与煽情,进行一次安静而深入的对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也关于未来。”
她的开场白简洁而克制,为整个专访定下了理性、深度的基调。
颜清璃静静聆听着,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苏晚手中的记录板,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电子设备,看到屏幕另一端无数双正在等待的眼睛。
“清璃,”苏晚转换了称呼,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朋友间的谈心,“我们都知道,过去几个月,尤其是最近一周,发生了太多事。一场席卷全球的数字审判,一批令人触目惊心的罪证公开,一次震撼人心的全球演讲,以及……最终的法律收网与资本清算。作为这一切最核心的当事人,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无数人都在猜测,在经历了如此极致的黑暗与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这个女人的内心,究竟是何等光景。
颜清璃微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白瓷杯壁。她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认真梳理自己的情绪。窗外的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良久,她才抬起眼,琉璃色的眼眸清澈地望向苏晚,也仿佛透过她,望向所有正在聆听的人。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最纯净的冰泉,流淌过听者的耳膜,“大概是……‘尘埃落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一种……巨大的喧嚣过后,世界重新恢复寂静,而你站在寂静中央,终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感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颈间的琉璃吊坠,“那些仇恨、愤怒、恐惧、不甘……曾经像沉重的铠甲一样包裹着我,也支撑着我。现在,铠甲卸下了,身体或许会有一瞬间的失重和空虚,但很快,就会被一种更轻盈、也更踏实的东西填满——那就是,你知道,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而且,是以一种……相对干净和完整的方式,做完了。”
她的描述,精准而富有画面感,没有夸张的情绪渲染,只有冷静的自我剖析。苏晚专注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你提到了‘干净和完整’,”苏晚顺着她的话追问,“在这场……我们姑且称之为‘璃光审判’的行动中,你个人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复仇的结果,还是……过程的方式?”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接触及复仇的伦理核心。
颜清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
“说实话,晚晚,在最初,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复仇’。我要那些人血债血偿,要他们尝遍我尝过的痛苦,要他们下地狱。”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地狱”二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那是曾被深渊凝视过的痕迹,“那种恨意,是滚烫的岩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却也让我不至于在寒冷和绝望中彻底冻结。”
她微微吸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项链,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但是,”她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清明的理性,“当我真的有机会开始筹划,当顾司衍找到我,当林惊蛰的技术成为可能……我渐渐意识到,单纯的、暴烈的复仇,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快意,却无法真正埋葬罪恶,更无法告慰我父母的在天之灵。他们一生追求科学与美,尊重规则与生命。如果我只是用同样肮脏的手段去报复,那我与楚家,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反问,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晚的呼吸微微屏住,她知道,自己正在触及颜清璃内心最核心的蜕变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