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近郊,某国际联合看守所。
封闭的单人囚室里,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消毒水、陈年汗渍与绝望的气息。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角落那盏24小时亮着的、光线惨白刺眼的LED灯。没有窗户,没有自然风,只有通风口传来极微弱、单调的嗡鸣。
楚钰蜷缩在角落那张窄小、坚硬的床铺上,身上穿着统一的橙色囚服,布料粗糙,摩擦着她曾经精心保养、如今却遍布细小抓痕和淤青的皮肤。她头发干枯凌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精心描画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涣散。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头皮,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至少让她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能“感觉”。
然而,更多的“感觉”正不受控制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拖入更深、更冷的恐惧深渊。
幻听,又开始了。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声音,像是远处电视机没有调好频道的沙沙声,又像是水管里水流撞击管壁的闷响。她以为只是看守所的设施老旧,或是自己太累产生的错觉。但渐渐地,那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变得……熟悉。
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打印机运作时规律的“咔哒”声。
那是……合同的打印声。
她曾经听过无数次。在她那间能俯瞰半个京都的豪华办公室里,在她签下一份份动辄千万、上亿的合同时,在她用戴着昂贵钻戒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写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时。那声音代表着权力,代表着财富,代表着可以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的……快意。
可现在,这声音变了调。
它不再有序,而是变得急促、混乱、充满了不祥的意味。仿佛有无数的打印机在同时疯狂运作,吐出的不是洁白的A4纸,而是……印满了她清晰指纹和潦草签名的、放大无数倍的器官买卖非法合同!那些合同纸张在空中飞舞、旋转,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最终一张张、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
“不……不是……不是我签的……”楚钰猛地摇头,双手更用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得更紧,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低语,“是假的……都是颜清璃那个贱人伪造的……”
可她的否认,在“证据”面前苍白无力。幻听中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甚至开始“播放”内容:
“本人楚钰,自愿出售名下健康肾脏及部分肝脏组织……价格面议……中介方:楚氏医疗海外基金会……”
“为确保交易顺利进行,买方需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至以下瑞士匿名账户……”
“若供体在手术过程中发生意外,与买方无关,责任自负……”
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有人贴着她的耳朵,用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朗读。那些条款,那些她曾以为不过是“商业游戏”一部分的文字,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她的耳膜,扎入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大脑。
“啊——!!闭嘴!闭嘴啊——!!”楚钰终于忍受不住,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嘶声尖叫。她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那些无形的“合同纸张”,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空气。
尖叫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令人窒息的回音。很快,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金属声。
“473号!安静!”看守粗粝的呵斥声透过铁门上方的观察窗传来,带着不耐烦。
楚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墙角,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不敢再发出大的声音,只能将脸深深埋入膝盖,用囚服粗糙的袖口死死堵住嘴巴,试图将那些恐怖的幻听堵回去。
可堵不住。
除了合同打印和朗读声,还有别的。
有时是“璃光终章”病毒自毁前,全球屏幕统一播放她罪证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效,夹杂着无数人倒吸冷气、议论纷纷的嘈杂背景音。有时是她在曼谷机场贵宾厅被逮捕时,周围记者相机快门疯狂闪烁的“咔嚓”声,以及警察冰冷的手铐扣上她手腕时,那一声清晰的“咔嗒”脆响。
最可怕的,是偶尔会夹杂进来的一两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孩童哼唱般的声音。
“谢谢大家帮妈咪抓坏人~”……
那是颜清璃儿子的声音!是那场全球直播审判最后,那个该死的、充满童真和嘲讽的谢幕画面里的声音!
为什么连这个都会出现?!那明明只是个五岁孩子的涂鸦和感谢!
楚钰的大脑像是一台彻底崩溃的处理器,各种声音碎片胡乱拼凑、放大、扭曲,交织成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恐惧之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越收越紧。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外界的声音(比如看守巡逻的脚步、其他囚室隐约的动静),哪些是纯粹源于她崩溃精神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