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城堡的露台上，夜风拂过颜清璃微湿的眼睫，带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清冽。GABCA那封沉甸甸的电子函件已然隐去，全息界面恢复透明，将真实的星空与远处京都稀疏的灯火重新呈现在眼前。
顾司衍的手臂依旧环着她，掌心贴合她腰间陨铁腰链的位置，那沉稳的脉动透过衣料传来，如同最安心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与她颈间“陨星项链”琉璃吊坠核心那点幽蓝光芒的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跳，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奏成一首无声却无比坚定的生命和弦。
“累了？”顾司衍低头，唇贴着她微凉的发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放松后的沙哑。
颜清璃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将脸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那份深沉的安定感。“不累。”她轻声回应，琉璃色的眼眸映着漫天星辰，“只是觉得……心里很满，又很空。”
很满，是被认可、被赋予使命、被巨大温暖的爱意与并肩前行的力量填满的充实感。
很空，是那种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名为“复仇”的沉重块垒终于彻底消融后，留下的、无比轻盈而广阔的留白。
顾司衍听懂了她的矛盾。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满的，是现在与未来。空的，是过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夜色中流淌的温泉，“璃宝，是时候……去跟‘过去’真正地告个别了。”
颜清璃微微一怔，仰起脸望向他。月光下，他冷峻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熔金色的瞳孔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没有催促，只有深沉的懂得与温柔的引导。
“去哪里？”她轻声问，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顾司衍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执起她的手，在她微凉的指尖落下一个灼热的吻，然后牵着她，转身离开了露台。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召唤“璃心”安排车辆。顾司衍只是从衣帽间取出一件轻暖的羊绒大衣为她仔细披上，又为自己随手拿了件同色的风衣。两人如同最普通的深夜散步伴侣，手牵手，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城堡静谧的长廊，走向那条通往山下私家道路的隐蔽侧门。
“璃心”AI管家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图，提前将侧门滑开，门外，一辆线条流畅、车身覆着哑光深灰涂装的GT跑车正静静等候。不是平日出行那气势磅礴的车队，只有这一辆，低调，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感。车灯在夜色中亮起，如同苏醒的猎豹之瞳。
顾司衍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框顶。颜清璃坐进副驾驶，车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皮革与雪松香薰味道，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寒。座椅根据她的身形自动调节至最舒适的状态，腰托精准地承托着她旧伤的位置，带来熨帖的暖意。
顾司衍绕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嗡鸣，随即平滑地驶出城堡范围，沿着盘山公路，向着山下灯火璀璨的京都城区驶去。
车窗调至单向透明，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夜景如同流动的黑色丝绸，点缀着远处零星的人家灯火。车内很安静，只有极轻柔的、如同深海潮汐般的背景音乐流淌。顾司衍专注地驾驶，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温柔而笃定的光芒。
颜清璃也没有问目的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琉璃吊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的城市轮廓。心跳随着车辆的行驶，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近乡情怯与尘埃落定后的宁静感，缓缓包裹了她。
约莫四十分钟后，跑车驶离了主干道，拐入一条更为幽静、两旁栽满古老银杏树的小路。深秋时节，银杏叶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在夜色中伸向天空，勾勒出遒劲而寂寥的线条。路灯是复古的暖黄色，光线透过枝桠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将这条路映照得如同通往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颜清璃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每一处弯道的弧度，记得哪一盏路灯下曾有她匆忙赶去图书馆时留下的足迹，记得哪一棵银杏树下，曾有过年少时青涩的约定与叹息。
京都大学，到了。
顾司衍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树荫下。引擎熄火，车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大学校园特有的、深夜依旧不眠的活力与书香气息。
他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她，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到了。”他低声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颜清璃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顾司衍率先下车，绕到她这边，为她拉开车门，伸出手。
夜风带着校园特有的、混合着青草、旧书与青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微凉，却让人心神一清。颜清璃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力下车。脚下是熟悉的、有些年头的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微而踏实的声响。
顾司衍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他牵着她，沿着这条被暖黄路灯和斑驳树影笼罩的小路，缓步向校园深处走去。
夜深了，校园里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晚归学子，或是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的情侣。他们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两人的衣着低调，顾司衍高大的身形和冷峻的气质虽然引人侧目，但在包容性极强的大学校园里，也不算太过突兀。
颜清璃任由他牵着，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带着一种不由自主的、被牵引向某个宿命之地的顺从。她的目光流连过路旁熟悉的教学楼轮廓，最后，定格在前方那栋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庄严而静谧的、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京都大学图书馆。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顾司衍的脚步，也停在了图书馆前那片小小的、被低矮冬青围起来的草坪边缘。他松开了她的手，改为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面向图书馆那扇巨大的、此刻只亮着几盏廊灯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正门。
“还记得这里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颜清璃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发不出声音。怎么会不记得？这里是承载了她最美好、也最纯粹年华的地方。那些在书架间穿梭的午后，那些为了论文挑灯夜战的凌晨，那些与好友在自习室低声讨论的时光，还有……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顾司衍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揽着她，沿着图书馆侧面一条更幽静的小径，缓步绕到了建筑的背面。
这里更加安静，几乎没有人迹。只有几盏造型古典的壁灯，在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地面铺着光滑的鹅卵石，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正对着的，是图书馆那排标志性的、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此刻大部分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书架间阅读灯柔和的光芒。
顾司衍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扇特定的、位于二楼转角处的窗下。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扇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的玻璃窗，熔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映照下，仿佛穿越了多年的时光迷雾，重新定格在了某个特定的瞬间。
“就是这里。”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完成闭环仪式般的庄重感。
颜清璃的心猛地一颤。她也抬起头，望向那扇窗。
时光的洪流仿佛在此刻倒卷。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金色的光柱透过古老的窗棂，在空气中投下飞舞的尘埃。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为了够到书架最高层那本她寻觅已久的《量子迷宫》，踮起了脚尖，伸长了手臂。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脖颈和微微用力的侧脸轮廓，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楼下，一个刚刚结束在隔壁礼堂演讲、正与校方人员简短寒暄后准备离开的年轻男人，无意间抬头的惊鸿一瞥，然后帮她取下高处的书后就匆匆离去，将这幅画面，连同那本她够不到的书名，一起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记忆的底片上。
那个男人，此刻正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用他低沉而笃定的声音，为她揭开了命运最初、也最隐秘的伏笔。
“璃光序幕，”顾司衍转过头，深深望入她震颤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五年前那缕阳光的温度，“并非始于我踏碎楚家地牢、将你从血泊中抱起的那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窗，仿佛能穿透玻璃与时光，再次看到那个踮着脚尖的、专注的旗袍身影。
“而是始于这里。始于10年前的这个窗下，始于我第一眼看见窗内那个为了够一本书而踮起脚尖的……旗袍身影。”
他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颜清璃心中那扇关于“命运起点”的、尘封已久的门。
原来……那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