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马锡港,三号码头。
暑气蒸腾,咸湿的海风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了橡胶、机油、汗水和某种更深沉压抑的气息。
往日里繁忙而杂乱的码头,今日呈现出一种被精心规划的“秩序”。
身着深蓝色制服、臂缠红袖标的港口临时管会人员,手持硬壳文件夹和清单,表情严肃地指挥着苦力们,将一箱箱、一捆捆、一袋袋货物,从岸上那些隶属于不同商号、但此刻都被打上统一编号标记的仓库里搬出,沿着跳板,运送到停泊在深水区那几艘格外庞大的、漆成灰蓝色的货轮上。
其中最大的一艘,海晏号,排水量超过八千吨,是红袍南洋航运公司旗下最新的蒸汽货轮。
此刻,它的甲板和货舱口,如同巨兽贪婪的嘴,正无声地吞食着堆积如山的货物。
在靠近舷梯的一个临时登记点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便是陈延鼎,人称“南洋橡胶大王”,陈氏家族的现任家主,年近六旬。
他没有穿往日惯用的白色西式猎装或丝绸长衫,只是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褂,背着手,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但眼角深刻的皱纹和微微下抿的嘴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闪着冰冷的银光。
一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员,捧着厚厚的货单副本,正一项项向他核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陈先生,这是您名下首批启运的货品清单,请您过目,橡胶,东岸三号、七号、十一号园,上等烟片胶,合计三百公吨,已抽样检验,分装一千五百箱,编号甲字一至一千五。”
“锡锭,邦加岛‘富通’冶炼厂精炼,纯度九九,计二百公吨,分装四百箱,编号乙字一至四百。”
“珠宝首饰及贵重工艺品,共二十箱,含暹罗红宝石、面甸翡翠、波斯地毯、印度象牙雕等,已由海关及安保司联合加封,编号丙字一至二十。”
“金银币及可流通贵金属,计八十箱,总重约......已核准,编号丁字一至八十。”
核查员念得一丝不苟,陈延鼎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编号,投向更远处,那些正在被小心翼翼抬上船的、用特制樟木箱装载的、体积不大却显然被格外重视的物品。
“......以及。”
核查员的语气更加慎重。
“陈氏商行全球客户往来总账、分号账册、抵押契约副本、及重要商业信函备份,合计七十三册,分装七箱,编号特字一至七。”
“此部分,按《暂行诏》附件规定,需由货主或其指定代理人,随船押运,抵津后由‘北方联合工业区筹备委员会’与户部联合点验、备案。”
听到“七十三册账本”,陈延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里面,记录着陈家三代人,从广东潮州一个提着篮子上船卖针线的行商,到如今掌控南洋近两成橡胶贸易、产业遍布种植、加工、航运、银号的庞大商业帝国,近一个世纪的每一次交易、每一分利润、每一条人脉、每一次风险与机遇。
那是陈家的命脉,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的、无形的财富。如今,它们也要被贴上标签,装箱,如同货物一般,运往北方。
核查员合上清单,双手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