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京师,西山。
与天津那令人窒息的、喷薄着金钱与欲望的繁荣相比,这里依旧是永恒的寂静,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与暮气。
只是今日,这寂静被一小群不速之客的到来,略微搅动。
二十余人,皆是中年或老者,穿着他们最体面、料子最讲究的长衫或西装,但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恭谨、忐忑,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复杂难明的好奇。
他们是此次迁回的富商中,资产最巨、或被认为“态度最配合、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得到了一项殊荣。
面见里长。
当然,这面见有着严格的距离限制。
他们被引领到西山小院外,一处事先平整好的、视野开阔的缓坡上,便被告知止步。
前方三百米外,就是那座闻名天下、却极少有外人得以踏入的农家小院。
院墙低矮,依稀可见里面的柿子树和老井。
而他们此行的“目标”,此刻正在院内。
魏昶君出来了。
被两名身形高大、沉默如铁的老夜不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正屋那扇熟悉的门里,极其缓慢地踱了出来。
他比三年前更加枯瘦,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
背驼得需要人用力架着,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棉袍,在这群锦衣华服的“观礼者”眼中,朴素得近乎刺眼。
头上没有戴帽,花白稀疏的头发在秋日的凉风中微微颤动。
他就这样,被搀扶着,在院子里那片不大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地上,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
步态蹒跚,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腿抬得很低,落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扰的专注。从屋门口,到柿子树下,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坡上的人群,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三百米外、微小如豆的苍老身影上。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计数和观察,在每个人心中紧张地进行。
一个站在前排、眼神锐利的中年商人,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用极低的气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一步......两步......很慢......扶得很紧......”
同伴微微点头,目光一瞬不瞬。
“第三步了......身子晃得厉害......”
“第四步......停了一下,在喘......”
“第五步......好像咳了一声?听不清......”
“第六步......迈不出去了?停了......”
果然,那身影在第六步的位置,似乎力竭,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被两名夜不收稳稳架住。然后,才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似乎有千钧重的腿,迈出了。
“第七步。”
中年商人心中默数。
第七步落下,身影又是一顿,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即使隔着三百米,在山风的间隙,那咳嗽声依然隐约可闻,撕心裂肺,令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