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的擀面杖在枣木案板上敲出“咚咚”的响,节奏匀得像老座钟的摆。
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儿,渐渐擀成圆圆的薄片,边缘带着均匀的波浪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荷叶边。
笼屉里的红糖馒头正发得喧软,顶子胀得老高,把笼布都顶出一个个小鼓包,甜香混着酵母的微酸漫出厨房,在巷子里绕了个弯,引得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直咂嘴。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像落了场小雪。
眼睛却不住地往巷口瞟,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乌亮的光,老远就能看见人影。
“这姑娘今儿怕是要晚些。”她嘀咕着,往灶里添了块松木,火苗“噼啪”窜起来,把铁锅烘得发烫。
忽然听见青石板路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长风衣的下摆扫过路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
张婶眼睛一亮,抓起竹篮就往门口跑,刚出锅的馒头还烫得指尖发红,她颠着脚往篮子里塞,粗麻绳的把手勒得掌心发疼,嘴里却不停:“凉了就不好吃了,红糖馅得热乎着才流心,凉透了跟嚼棉絮似的。”
伊莎贝拉站在石阶下,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巷子上空的流云,风掀起她风衣的一角,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高领衫。
看见张婶跑出来,她微微侧身,风衣纽扣蹭出细碎的响,像小石子落在空坛里。
“张婶,又给我带吃的?”她的声音总带着点凉意,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却比往日柔和些。
“刚出锅的红糖馒头,你王婆婆在世时最爱这口。”张婶把竹篮往她怀里塞,篮子里垫着的粗布帕子还带着灶膛的热气,“三十年前她连夜给小林退烧,天正下着雪呢,她踩着冰碴子来的,临走时攥着我塞的馒头,说‘人类的热乎气,比任何药都暖’。你尝尝,跟当年一个方子,红糖放的是南边来的老冰糖熬的。”
伊莎贝拉接过篮子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张婶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张婶忍不住往回攥了攥:“这天儿转凉了,怎么不多穿点?”
她低头咬了口馒头,蓬松的面皮下裹着滚烫的红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她微微眯眼,浅紫色的瞳孔里忽然漫起雾气,像蒙了层薄纱。
“甜的。”她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指尖沾着点晶莹的糖霜,“比记忆里的还甜。”
张婶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菊花:“多吃点,你这姑娘太瘦,风一吹就倒似的。”
她忽然想起王婆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血族怕寒,得用热乎饭养着”,那时窗外的雪下得正紧,王婆婆躺在藤椅上,银发散在枕巾上,手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你王婆婆啊,总说你们血族的日子过得太素净,得沾点人间烟火才好。”
暴雨夜来得猝不及防。
张婶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往书斋跑,竹篮里的玻璃瓶装着腌萝卜,是伊莎贝拉上次说“带点酸头解腻”的,她特意多腌了些,瓶身撞出叮叮当当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