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的靴跟碾过巷口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撒了把碎银。
他躲在斑驳的墙影里,砖缝里的青苔沾湿了风衣下摆,看砚边书斋的灯笼亮了整夜。
玻璃罩里的暖光透过雨幕,在青石板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伊莎贝拉浅紫色的裙角挨着张婶的布鞋,老人正往她手里塞什么,动作像极了母亲生前替他理围巾的模样。那画面刺得他眼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灵血在指尖凝成小小的紫珠,落地时溅起更细的光。
十年前的市集还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是晚秋时节,风里裹着炒货的焦甜。
他缩在腌菜缸后面,缸沿的盐霜蹭得脸颊发疼,看父亲被穿灰布衫的人类按住肩膀。
桃木钉划破脖颈时,父亲喉间发出的呜咽像被踩碎的风箱,灵血顺着钉尖往下淌,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紫色的花,那颜色深得发黑,像永不凋谢的毒花。
那人类啐了口唾沫,鞋跟碾过父亲的手背:“血族就该待在棺材里!忘了百年前的血誓吗?”
那时长老用带刺的藤条抽着他的背,藤尖划破皮肤,声音像磨过的砂纸:“记住这疼!人类都是背信弃义的刽子手,他们的温暖不过是淬毒的诱饵,尝一口就会魂飞魄散。”
他把仇恨磨成利爪,在无数个无月的夜晚划破人类的窗纸。
看他们惊恐的尖叫在月光里扭曲,看母亲留下的银质怀表在爪下变形,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血族的强大。
直到那晚潜入书斋,橡木书架散发着旧书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墨香。他攥着偷来的秘密手稿,指尖忽然触到夹在书里的合影。
泛黄的相纸上,祖父夜棘的银发红得像燃着的火,正与穿长衫的人类学者共握一支羽毛笔,两人的指尖在纸面相触处,竟泛着淡淡的光,像两滴融在一起的血。
“当年给我换药的老中医,药罐里总多放一味月光草……”父亲临终前的呓语突然撞进脑海。
那时父亲蜷在石棺里,灵血快流尽了,银灰色的发丝粘在苍白的额上,却还抓着他的手腕呢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草叶上的银纹,像极了他孙女发间的银饰……亮晶晶的,暖得很……”
手稿从雷蒙德手中滑落,哗啦一声惊起檐下的夜枭,翅膀扫过灯笼的玻璃罩,光影剧烈摇晃。
他看见林砚之扑过来护着纸页,手肘撞在书架的铜环上渗出血珠,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泛着红,眼神却比祖父照片里的学者更坚定:“这是两族共译的星文典籍,是用月光草汁写就的,不能毁!”
后来他撬开调解会的档案室,积灰的铁柜发出吱呀的呻吟。
最底层的卷宗标着“1925·共生录”,泛黄的纸页记载着祖父冒死冲进火场的事——
灵血凝成的护盾将三个孩童裹在中央,像朵盛开的血莲,染红了半条街的青石板。
档案夹里夹着片干枯的月光草,银纹虽褪成浅灰,标本签上的字迹仍清晰:“赠夜棘先生——愿你的世界,也有暖阳。”
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墨迹边缘带着点焦痕,想来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