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裂缝的过程,沉默而压抑。
没有绳索,没有镣铐。但陈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道目光的锁链——来自上方灰白迷雾那银白冰冷的观测,来自周围骸骨守卫眼眶中幽蓝火焰的押送,来自三个金属身影面甲上光点的警惕与执行。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背后的伤口在动作中撕裂般疼痛,温热的液体再次濡湿了破烂的衣衫。他佝偻着背,动作迟缓,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灰白迷雾悬停在通道上方,如同一个无声的监工。骸骨守卫们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幽蓝的火焰微微低垂,指向通道深处那暗红色光芒与狂热声响传来的方向。三个金属身影则重新组成松散的三角阵型,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将陈维夹在中间。
没有催促,没有暴力。但这种沉默的、全方位的“引导”,比任何粗暴的驱赶都更令人窒息。它宣告着陈维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或清除的敌人,而是一个被更高级存在“标记”并决定“收容”的物品,他的意志、他的选择,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维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那条被“指引”的道路。
他经过那具秘序同盟成员的尸体。尸体依旧保持着倚靠石柱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愕。陈维的目光没有停留,但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破损的袖口遮掩下,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动着那枚藏在手心的、淡紫色晶体碎片。碎片边缘有些锋利,刺痛着他的皮肤,那微弱而混乱的能量波动,像一只垂死蜜蜂的振翅,在他冰冷的感知中留下细微的痒。
通道开始发生变化。
苍白石柱的密度在降低,排列不再那么令人头晕目眩,逐渐显露出一种向心汇聚的趋势。地面的材质从光滑的黑曜石,变成了更加粗糙、布满细微凿痕的苍白色石板。空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浩瀚的“永眠”回响波动,在这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仿佛从弥漫的雾气凝结成了流动的冰川。
钟声和那些狂热的嘈杂声变得更加清晰。钟声不再是破碎的回音,而是连贯的、带着癫狂喜悦节奏的轰鸣;踏步声整齐划一,如同千军万马在远处集结行进;诵念声变成了清晰的、用某种古老拗口语言吟唱的颂歌;欢呼声则尖锐、狂热,如同沸水般不断起伏。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扭曲的精神洪流,冲击着陈维的意识。若非左眼深处那点微弱金色和第九回响碎片那冰冷的“归宿”本质还在本能地抵御,他恐怕早已被这洪流卷走心神,变得和那些声音的主人一样狂热或麻木。
胸前的宝石共鸣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它不再只是悸动或挣扎,而是在“歌唱”——用一种混乱、痛苦、却又充满扭曲渴望的“频率”,与远处那暗红光芒的源头应和着。宝石表面的裂纹在共鸣中微微扩张,暗红色的光丝如同血管般在内部扭动,乳白色的光芒被挤压得只剩下一小片,顽强地抵抗着被彻底染红的趋势。
陈维能感觉到,宝石内部那位守墓人学徒残留的微弱意志,正在这狂乱的共鸣中被快速消磨、同化。那最后一丝“守护”的意念,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他灵魂深处与碎片连接的部分,也在这共鸣中震颤。一种冰冷的、宏大的“认知”更加清晰地浮现:关于“终结”,关于“循环”,关于万物终将抵达的那个“点”。这种认知如同沉重的冰水,不断浇灭着他属于“陈维”的情感和记忆。巴顿的牺牲带来的悲恸,艾琳握手的温暖,赫伯特临死的决绝……这些画面和感受,正在变得遥远,变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他正在滑向深渊。被力量同化的深渊,被“盛宴”吞噬的深渊,被“观察者”收容研究的深渊。
但手心里,那枚淡紫色晶体碎片的刺痛,和他脑海中那个疯狂滋生的念头,是唯一还拽着他的、细如蛛丝的“自我”。
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苍白石柱到此为止。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空洞的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空洞的中央,并非自然形成的岩层,而是一座巍峨、庄严、完全由那种苍白色石材构筑的寂静殿堂。
殿堂呈标准的八边形,每一面都有高耸的拱门,门扉紧闭,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描述死亡、安息与轮回的浮雕。殿堂的墙壁厚重无比,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凝实的“永眠”回响波动。殿顶是陡峭的锥形,最尖端似乎有一颗巨大的、黯淡的宝石,正随着远处钟声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幽蓝色的冷光。
整个殿堂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不容亵渎的寂静与庄严感,与远处传来的狂热喧嚣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它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沸腾的疯狂之海中央。
而陈维他们所在的通道出口,位于这个巨大空洞边缘的一处凸出平台上。平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宽度惊人,以陈维的目力根本看不到对岸。连接平台与对面那座寂静殿堂的,只有一座桥。
一座古老、残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石桥。
桥身同样由苍白色石材砌成,但风格粗犷古拙得多,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开裂,栏杆大半缺失。桥面不宽,仅容两三人并行,表面布满裂纹和缺损。它像一道孤零零的、跨越虚无的细线,连接着这边“相对安全”的迷宫区域,与对面那座散发着冰冷吸引力的“永寂沙龙前庭”本体。
石桥的下方,是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也听不到任何风声或水流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虚无感。
陈维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座桥,望着桥对面那座沉默的殿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到了。终于到了。
“永寂沙龙前庭”。地图的终点,“盛宴”的入口,维克多教授可能被困的地方,也是“观察者”要将他“引导收容”的“校对核心”所在。
可他不能就这样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索恩、塔格、艾琳、维克多、巴顿……都不在这里。他们按照他之前的指令,退回了水洼方向。但以索恩的决断力,他们不可能留在原地等死。地图在索恩那里,他一定会尝试继续前进,寻找出路或与他会合。
而这座桥,这座唯一的通道……
陈维的目光,落在了被他小心翼翼安置在平台角落、依旧昏迷不醒的巴顿身上。
矮人靠坐在岩壁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平稳。心火已熄,回响尽失,只剩下一个重伤的、凡人的躯壳和一丝不肯消散的顽强意志。带着他过桥?以这座桥的残破程度,任何多余的负重和动作都可能带来灾难。更何况,桥对面等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盛宴”的陷阱,可能是“观察者”的实验室,可能是拉尔夫的阴谋……
把巴顿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陈维几乎冻结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剧痛。
留在这里,意味着将他独自抛弃在这危机四伏的迷宫边缘,暴露在可能折返的骸骨守卫、静默者造物、甚至“衰亡之吻”散兵的面前。一个失去所有力量的矮人,昏迷不醒,与等死无异。
可是,带他过去,进入那个明显更加危险的“沙龙前庭”,进入那个“盛宴”的中心……难道就不是送死吗?甚至可能因为负担他,导致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两难的选择。每一个选项都浸透着绝望和背叛。
陈维缓缓走到巴顿身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地将手按在巴顿冰冷僵硬的左手上,握住了矮人那布满厚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指。
没有回应。巴顿的手指冰凉,僵硬,没有任何力量。
陈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灰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他想起工坊里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想起巴顿递给他“星尘之牙”时那粗声粗气的叮嘱,想起矮人在“回响之间”引爆心火、为他们打开生路时,那张被火焰映照得如同神祇又如同恶鬼的、决绝的脸。
“对不起……”陈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呢喃,声音干涩嘶哑,“巴顿……对不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陈维”的软弱和挣扎,被一种更加坚硬的、近乎冷酷的决绝覆盖。
他松开巴顿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破烂的内衬上,撕下相对最干净、最柔软的一小块布料。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柄“星尘之牙”短刃——这是巴顿为他锻造的武器,上面还残留着矮人心火锻造的微弱余韵和守护的意念。
他用布料将短刃仔细地包裹好,只露出刀柄。然后,他将包裹好的短刃,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巴顿摊开的、冰冷的手掌中,再将矮人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握”住了这柄刀。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巴顿沉睡般的脸。
“等我回来。”他对着昏迷的矮人,也像是对着自己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或者……让你知道,我们没有白走这条路。”
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伫立、如同背景板般的金属身影和骸骨守卫。他指着巴顿,用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声音说:“他留在这里。不准动他。”